第1章

二十四桥明月夜------------------------------------------，皆为灯火。，不惧长夜。————————————————，八月十四。。二十四桥卧在***上，月光把石拱桥的影子揉碎了洒在水面，画舫挂着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红的、黄的，映得湖面像铺了一层会流动的锦。远处飘来歌女唱小曲的声音，糯糯的吴语，唱的是“月明桥上看神仙”。空气里混着桂花香和脂粉香，甜得有些发腻。——温柔，富贵，万事不愁。，没有看那满湖的灯。，望着水里的月亮。那轮月亮在水里碎了又圆，圆了又碎，像一个人反复下定决心又反复心软。风把她的披帛吹起来，月白色的绸子飘在身后。桥底下的画舫里有客人认出她，扯着嗓子喊：“那不是二十四桥的烟娘么！下来喝杯酒——”。“烟娘”是扬州城叫出来的。二十四桥花街上的姑娘们按容貌才艺排过名，苏怜烟稳稳坐在头一把交椅上。诗画双绝，古琴弹得江南无人能及，琵琶一拨能让满堂宾客放下酒杯屏息静听。可这些年她只卖艺不**，是花街上唯一一个清倌人。有人出过三千两银子的梳拢钱，老*急得团团转，她只回了三个字：“我不卖。”。因为这个清倌人身后站着的不止是满城士绅的追捧，还有那个叫方知宥的书生。——想到这个名字，苏怜烟的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了一下。。她答应过他，中秋夜一起去放河灯。他说要亲手扎一盏最大的，画满池的荷花。她笑他，说中秋是赏月的，荷花是夏天的东西。他说不管，荷花是她最喜欢的花，他偏要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可那点弧度很快就落了回去，像被月光融化的薄霜。。
袖子底下，那只手腕比三年前细了整整一圈。
她试着握拳。手指卷起来了，力气却比上个月又弱了几分。她咬了咬嘴唇，又用右手握住左手手腕——冰凉的指腹压在腕骨上，凸起的骨头硌得手心生疼。三个月前还不是这样的。半年前她还能弹《广陵散》，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现在弹到中段，手指便开始不听话地发颤。
大夫说，这是“肉萎之症”，无药可医。起初只是手指发僵，渐渐会蔓延到手臂、双腿，直至——她不忍再往下想。
她抬起头，看月亮。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生的许诺。
“知宥……”她轻轻叫了一声这个名字。
桥下画舫的歌声还在飘。她忽然想起八岁那年第一次见他的情形。那是在盐商方家的后院里，她被婶婶领去卖唱。九岁的方知宥躲在假山后面偷看，被她发现后红着脸跑掉了。后来他壮着胆子来找她说话，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没有正经名字，只知道乳名“小雁儿”。他说这个名字真好听，像大雁南飞，总找得到回家的路。
再后来，婶婶死了，她被卖进了二十四桥。那时候方知宥考上了秀才，伯父管得严，不许他往花街跑。他便偷偷地来，**进来，摔得一身泥巴，从袖子里掏出用铜板买的一朵珠花，别在她发间。她问他这朵花值他一个月的零用，他便涨红了脸说：“花再贵也不及你。”
**十五年的月光照在她身上，也照在那座繁华得不知末日将至的扬州城上。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火漆封好的，上面写着四个字：“知宥亲启。”
她把信放在石栏杆上，又怕被风吹走，从头上取下一枝银簪子压住。簪子是方知宥送的第一件首饰，不值什么钱，她戴了十年。
然后，苏怜烟翻过了二十四桥的栏杆。
她最后看了一眼水里的月亮。月亮碎了，这次没有圆回去。
没有人看见她落水的那一刻。歌声太响了，灯笼太亮了，扬州城的夜太温柔了。
直到半个时辰后，才有人惊觉：二十四桥的烟娘，不见了。
船工从湖里捞起一只月白色的绣花鞋。
信被风吹落，掉进水里，洇开了火漆。后来有人说，那夜的***格外冷，像一夜之间被抽走了什么。
方知宥是第二天清晨才知道消息的。
他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