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区妇联干过，说话嗓门大，什么事都要掺一脚。
上周排练休息的时候，我去接水，经过走廊转角，听到她在里面跟另外两个学员说话。
"你们没看出来？赵慧兰那个眼神，黏在小陆身上撕都撕不下来。五十多了，儿子都快三十的人了，还好意思呢？"
另一个人嘻嘻笑了两声，没接话。
钱丽华又说："人小陆什么条件？三十出头，一米八三，长那个模样。就算找，也找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吧？赵慧兰她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
我端着水杯站在门外，手稳得很，一滴都没洒。
转身回了排练厅，坐下来，翻开谱子，一个字没说。
不是不在意。
是没力气在意了。
到了这个年纪，别人说什么，能改变什么呢？
可现在，在这辆沉默得令人窒息的车里，钱丽华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冒出来，像有人拿着扩音器在我耳朵边上播放。
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
我闭着眼，喉咙发酸。
这趟旅行，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如果我们只在排练室里待着，只做一对安安分分的合唱搭档，他唱他的中音，我唱我的高音，不吃面，不聊天，不递纸巾，不碰手背。
那份干干净净的默契，是不是就不会变味？
我不敢往下想了。
车继续往前开，高速两边的风景一模一样。
哪儿都去不了，哪儿也回不去。
车子在高速上又跑了近两个小时。
油量指示灯开始闪。
"前面有服务区，进去加个油。"
我打了转向灯，陆景行"嗯"了一声。
这是他过去一小时里说的唯一一个字。
这个服务区比前一个大得多。餐厅、超市、便利店一应俱全，停车场也宽敞，分了好几个区域。
我把车停在了离加油站最近的位置。
陆景行解开安全带。
"赵姐，您先去歇歇，我去趟洗手间。"
语气很正常，像是什么事都没有。
可他下车的时候动作很急，脚迈出去差点绊在门槛上。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的背影快步穿过停车场，拐过一排大巴车，消失了。
他没有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洗手间在主楼一层，入口正对着停车场，路线一目了然。
他拐的是反方向。
我等了五分钟。
又等了五分钟。
我打开车门，下了车，朝着他消失的方向走过去。
不是要跟踪，也不是非要抓到什么。
是不安。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弄明白就会把人活活闷死的不安。
我绕过那排大巴车，穿过一片空旷的停车区域。
这片区域在服务区最里面，几乎没有车停靠。光线被旁边一栋仓库一样的建筑物挡住了大半，有些暗。
然后我看到了他。
停车场的尽头，一辆白色轿车旁边。
陆景行站在那里。
他对面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六七岁的样子，长头发，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身形纤细。
她在哭。
陆景行伸出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十根手指交握在一起，收得很紧。
然后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把额头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在空旷的停车场尽头，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额头贴着额头，手指扣着手指。
他在低声说什么。
我听不见。
但我看见那个年轻女人点了点头，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滚下来。
而陆景行抬起一只手，帮她把脸上的泪擦掉了。
我站在二十米之外。
脚下像长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震惊，不是愤怒，不是伤心。
是空白。
巨大的、完整的、彻底的空白。
什么赵慧兰。
什么赵姐。
什么"您的共鸣位置非常准"。
全是笑话。
钱丽华说得对。
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身的。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停车场大路上的。
经过主楼门口的时候，有一辆厢式货车停在路边，司机正在往驾驶室里爬。车身上喷着一行字，是我们市的车牌。
"师傅，您回安城吗？"
"是啊，您要搭车？"
"嗯。麻烦您了。"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了上去，连安全带都没系。
货车发动了。
驶过加油站的时候，我看到了我那辆车还停在那里，车窗玻璃上反射着暗沉沉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