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破书惊魂！那双眼睛竟然在看我------------------------------------------，拾儿有了第一双像样的鞋。，一双解放鞋，左脚鞋底磨透了，右脚还行。老汉把那只**扔了，翻出一只差不多的凑上，拿麻线缝了缝，往拾儿脚上一套。“将就穿。”，在地上踩了踩。有点别扭，可毕竟是鞋，比他光着脚强。。，他每天跟在老倔头**后头，走街串巷收破烂。，他就在后头推。上坡的时候撅着**使劲，下坡的时候拽着车帮子往后坠。老倔头吆喝“收破烂来——”，他就在旁边跟着喊，嗓子又尖又细，像只刚出窝的雏鸟。“收破烂来——破烂换钱——酒瓶子牙膏皮破铜烂铁——”，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啥堵住。老倔头回头瞅他一眼，没吭声，自己接着喊。，拾儿忽然就喊出来了。。，可嘴角好像扯了一下。，拾儿就放开了嗓子喊。喊得满街都能听见，喊得那些老婆婆推开窗户往这边瞅，喊得狗都跟着汪汪叫。“这娃嗓门不小。”有人说。，点点头：“我徒弟。”
拾儿在后头听见这两个字，腰杆一下挺直了不少。
日子一天天过，拾儿慢慢摸清了收破烂的门道。
酒瓶子要分绿的白的，绿的两分，白的三分。牙膏皮要看是铅的还是铝的，铅的沉，值钱，铝的轻，便宜。破铜烂铁更讲究，黄铜紫铜生铁熟铁，价钱差着一大截。
老倔头教他认，他就死命记，记不住就问。问多了怕老汉烦，就偷偷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把那些东西的样子画下来，旁边点个点儿，多点儿的贵，少点儿的贱。
“你画啥？”老倔头有回瞅见了。
拾儿赶紧拿脚抹了。
老倔头没再问，可那天晚上回来，从麻袋里翻出个本子，巴掌大，边角卷得不成样子，前头撕得只剩十几页，后头还有几张空白的。
“拿着。”他往拾儿手里一塞，“往上写字，别在地上划拉。”
拾儿捧着那个破本子，手都在抖。
他从没拥有过一本本子。
那天夜里，等老倔头睡着了，他趴在被窝里，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用手指头在本子上描。
他不会写字，就画。
画酒瓶子，画牙膏皮，画破锅烂盆。画完了，在旁边点上点儿，多点儿的贵，少点儿的贱。
画着画着，睡着了。
本子压在心口上，热乎乎的。
日子就这样过着，平淡得像老倔头熬的糊糊，稀溜溜的，可喝下去能填饱肚子。
直到那天。
那是个响晴天，日头晒得人身上发*。老倔头蹬着三轮，带着拾儿往县城东边去。那边有几条巷子，住的都是老街坊，东西多。
“东街有家姓**，老婆婆一个人过，隔三差五清东西。”老倔头说，“今儿该去瞅瞅了。”
三轮车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土墙青瓦，墙根长着青苔，潮乎乎的。巷子深处有棵老槐树，树底下蹲着几只鸡，在土里刨食。
老倔头把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口，冲里头喊：“收破烂——”
喊了两声，里头没动静。
他又喊一声，这才听见脚步声，踢**踏从里头出来。
门开了，是个老婆婆，头发白了大半，背驼得厉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眯着眼看了看老倔头，又看了看后头的拾儿。
“来了？”她说。
“来了来了。”老倔头笑着点头，“大娘今儿有啥要请的？”
老婆婆侧身让开路：“进来吧。”
老倔头朝拾儿使个眼色，两人跟着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靠墙搭了个棚子，棚底下堆得更满——破桌子烂板凳、豁了口的坛坛罐罐、发霉的木头、锈透的铁丝。
老婆婆指着那堆东西：“都清走吧，碍事。”
老倔头点点头，挽起袖子就干。拾儿跟着上手，大的重的两人抬，小的轻的他自个抱。
干到晌午，堆得小山似的一堆破烂，被清出了大半。三轮车上装得满满当当，麻袋塞得鼓鼓囊囊。
老婆婆从屋里端出两碗水，递给老倔头一碗，递给拾儿一碗。
“喝口水，歇歇。”
拾儿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半碗。水是凉的，甜丝丝的，不知道是不是井水。
老婆婆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这娃瘦的，跟麻秆似的。你收的徒弟？”
老倔头点点头：“捡的。”
老婆婆又叹一声，转身进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个东西。
“这个给你。”她往拾儿手里一塞。
拾儿低头一看，是块饴糖，黄澄澄的，用纸包着，纸都粘在糖上了。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老倔头。
老倔头点点头：“拿着吧，谢婆婆。”
拾儿攥着那块糖，半天憋出一句：“谢谢婆婆。”
老婆婆摆摆手，又指着棚底下最后那堆东西说：“那些也清走吧，就剩那点了。”
老倔头走过去，弯腰扒拉那堆东西。是一些烂书本、破报纸、几双烂鞋、一个豁了口的瓦罐。他随手翻了翻，把烂鞋扔一边，把书本往麻袋里装。
装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拾儿正帮忙收拾，见他不动，凑过去看。
老倔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皮没了，纸页发黄，边角全卷起来。他翻开看了看，又合上，然后往旁边一放。
“这书咋了？”拾儿问。
“没啥。”老倔头说，“就是年头久，纸还结实，能卷烟。”
拾儿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东西装完，老倔头跟老婆婆结了账，三毛二分钱。老婆婆接过去，往兜里一揣，摆摆手说走吧。
三轮车从巷子里骑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拾儿坐在车后头的纸壳子上，把那块饴糖举到眼前看了半天。糖粘在纸上，撕不下来，他连纸一起塞进嘴里。
真甜。
甜得他眯起眼睛，脚丫子一晃一晃的。
车骑到半路，路过一条街，拾儿忽然听见有人喊：
“哟，这不是那野狗吗？”
他心里咯噔一下。
抬头看去，街边站着几个半大小子，领头那个十五六岁，穿着件军绿色的旧褂子，袖子撸到胳膊肘，手里拿着根柳条，正冲他笑。
那笑不好看，跟狗龇牙似的。
拾儿认得他。
这人叫三癞子，是县城这一片的孩子头，成天带着一帮半大小子晃荡，偷鸡摸狗，欺负比他小的。拾儿刚流浪那会儿，没少挨他打。
有一回，拾儿在垃圾堆里翻出半个馒头，被三癞子看见了。他一把抢过去，扔在地上，用脚踩烂，然后让拾儿跪着舔干净。
拾儿没舔。
三癞子就把他按在地上，几个人一块上，拳打脚踢，打得他鼻青脸肿，肋骨疼了半个月。
后来拾儿见了他就躲，远远绕开走。
没想到今儿撞上了。
老倔头的三轮车还在往前骑，没注意到这边。拾儿缩在纸壳子后头，想把脸藏起来。
可三癞子已经看见他了。
他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三轮车后头的车帮子，把车拽得晃了晃。
老倔头一趔趄，差点没扶住车把。他回过头，皱着眉看着三癞子。
“干啥？”
三癞子嬉皮笑脸地指着拾儿：“这野狗，咋跟你混一块了？”
老倔头沉下脸：“让开。”
三癞子不让，反而往前凑了凑，歪着头打量拾儿。拾儿缩在纸壳子后头，脸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他。
“哎哟，还穿鞋了？”三癞子笑起来，回头朝他那帮兄弟喊，“哥几个快看，野狗穿鞋了！还一顺边的，哈哈哈——”
那帮小子围上来，笑成一团。
老倔头的脸黑得像锅底，攥着车把的手青筋暴起来。他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
“让开。”
三癞子不笑了，斜着眼看他：“你个收破烂的，少管闲事。这野狗是我先认识的，我跟他有话要说。”
他说着，伸手就去揪拾儿。
手刚伸出去，老倔头的秤杆子就抡过来了。
“啪”的一声，抽在三癞子胳膊上，抽出一道红印子。
三癞子疼得“嗷”一嗓子，往后跳开，捂着手臂瞪老倔头：“你个老不死的，敢打我？”
老倔头站在三轮车边上，手里攥着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秤杆，冷冷地看着他。
“滚。”
三癞子**手臂，眼里闪过一丝凶光。可他看了看老倔头那张冷脸，又看了看那根秤杆，到底没敢再往前。
“行，行，你等着。”他往后退了两步，指着拾儿，“野狗，你给老子等着。别以为找个收破烂的给你撑腰，你就没事了。这县城就这么大，咱们走着瞧。”
说完，带着那帮小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倔头一直盯着他们走远，才把秤杆收起来，往车上一扔。
“没事吧？”他问拾儿。
拾儿摇摇头，可脸还是白的，攥着纸壳子的手指头都在抖。
老倔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跨上三轮，继续往前骑。
骑出老远，后头忽然传来一声闷闷的：
“谢谢叔。”
老倔头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拾儿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三癞子那张脸，就是自己被按在地上打的那些画面。那些事他以为已经忘了，可原来没忘，全在脑子里藏着，一碰就疼。
他侧过身，看着黑暗里老倔头的方向。
老汉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很沉，偶尔咳两声。
拾儿忽然想起今天的事——老倔头抡秤杆那一下，一点没犹豫。
那根秤杆，跟着老汉好多年了，磨得油光水滑，上头刻着星星点点的刻度。老汉用它称废铁称酒瓶子称破布烂衣裳，从不断人斤两。
今儿用它打了人。
拾儿想着，心里头那块堵着的地方，又热了一下。
他翻过身，盯着屋顶的椽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椽子的影子投在他身上，一道一道的。
躺了一会儿，他还是睡不着，索性坐起来，轻手轻脚地下炕，摸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外头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那堆破烂在月光下堆成一团一团的黑影，看着像蹲着的人。
拾儿蹲在门槛上，看着那堆黑影发呆。
发着呆，忽然想起白天从老婆婆家收来的那堆烂书。老倔头说那本书纸结实，能卷烟。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念头，站起来，往那堆破烂走过去。
麻袋就堆在墙角，口没扎紧，露出里头的书角。拾儿蹲下，把手伸进去摸。
摸到一本，抽出来，借着月光看。
是本旧书，封面没了，头几页也烂了，剩下的纸页黄得发黑，边角卷得像海螺壳。他小心地翻开，上头是竖着排的字，密密麻麻，一个也不认得。
翻了几页，没意思，想塞回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忽然愣住了。
那页上没字，画着一幅画。
画的是个人，穿着长袍子，留着长胡子，坐在一块石头上，旁边有棵歪脖子树。那人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只手往前伸着，像是在指什么东西。
拾儿觉得眼熟。
他在哪儿见过这张画？
想了半天，想起来了——在老汉屋里那麻袋里，有本破书，里头也夹着这么一张画。那张画上的人，也是这么坐着，也是这么伸着手，也是用那双眼睛，瞅着外头。
他赶紧把这张画凑到月光下，仔细看。
这张画比那张大，画得更细致，连那人手指头上的指甲盖都画出来了。那根伸着的手指，指的方向画着一团云，云里头隐隐约约有个东西，像是个房子，又像是个坛子，看不清。
拾儿盯着那幅画，不知盯了多久。
忽然间，他觉得眼睛有点发*。
就那么一下，*得他赶紧揉了揉。揉完了再睁开眼，月光好像更亮了，照得那张画上的线条清清楚楚——
不对。
不是清清楚楚。
是他能看见一些刚才没看见的东西。
那人的袍子上，原来画着花纹，刚才没看清，现在看清了。那花纹像是字，又像是图案，一圈一圈绕在袍子边上。那人伸着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指上有个眼儿，眼儿里头好像有光。
那团云里的东西，刚才只是个模糊的影子，现在轮廓也清楚了——是个鼎，三条腿，圆肚子，上头有盖，盖上有两个耳朵。
拾儿揉了揉眼睛，又看。
还是能看见。
他吓了一跳，把书一合，心咚咚跳起来。
这是咋回事？
他咽了口唾沫，慢慢又把书翻开。
月光还是那么亮，可这回，不管他怎么看，那张画就只是一张画了。袍子是袍子，手指是手指，云是云——没有花纹，没有戒指，没有鼎。
啥都没了。
拾儿愣愣地蹲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
刚才那是眼花了吗？
他把书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半天，最后揣在怀里，轻手轻脚回到屋里，爬上炕，把那本书压在枕头底下。
躺在那儿，眼睛瞪得老大，盯着屋顶。
刚才那一眼，到底是不是真的？
想了半天，想不明白。
后来不知啥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拾儿是被老倔头推醒的。
“起来，吃饭。”
拾儿一骨碌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枕头底下——那本书还在。
他把书抽出来，翻开，找到最后一页。
那张画还在，可不管他怎么看，就是一张普通的画。袍子上没花纹，手指上没戒指，云里头没鼎。
老倔头端着碗进来，见他对着本书发愣，问：“瞅啥？”
拾儿把书举起来：“叔，这书上画的啥？”
老倔头凑过来看了一眼：“画个人呗。”
“这人是谁？”
“谁晓得。古时候的人吧。”老倔头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赶紧吃，吃完出门。今儿要去西街，路远。”
拾儿把书放下，端起碗，心不在焉地喝着糊糊。
眼睛还往那书上瞟。
老倔头注意到了，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翻了翻。
“这书你从哪翻出来的？”
“麻袋里。”
老倔头没说话，又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
拾儿忍不住问：“叔，你认得这画？”
老倔头摇摇头，把书合上，递还给他。
“不认得。不过——”他顿了顿，“这纸是老纸，有些年头了。”
“啥年头？”
“**吧，兴许更早。”老倔头说，“留着吧，别弄坏了。往后兴许能换俩钱。”
拾儿接过书，又翻开那幅画看了看。
这回，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画上人的眼睛，好像在看他。
就一样。
等他定睛再看，那眼睛又只是画上去的两道墨痕了。
拾儿心里一动，把书合上，小心地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
老倔头已经背起麻袋往外走了。
“快点儿，磨蹭啥？”
拾儿应了一声，跟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破烂。
阳光照在上头，照着那些酒瓶子破书本烂铁皮，照着那只豁了口的瓦罐，照着那几双烂鞋。
他忽然觉得，那些破烂，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可他说不清，哪儿不一样。
那天晌午，他们在西街收了一车破烂。
往回走的路上，路过东街口，拾儿又看见了三癞子。
三癞子蹲在街边的石墩子上，嘴里叼根草，正跟几个小子吹牛。看见拾儿他们，他眼睛一亮，从石墩子上跳下来，几步走过来。
老倔头的三轮车慢下来。
他攥紧秤杆，盯着三癞子。
三癞子这回没动手，只是笑嘻嘻地凑过来，围着三轮车转了一圈。
“哟，收了不少啊。”他伸手扒拉扒拉麻袋，“破书烂纸的，能卖几个钱？”
老倔头不说话，就盯着他。
三癞子也不恼，转了一圈，又转到拾儿跟前，弯下腰，凑到他耳边。
“野狗，你给我记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拾儿能听见，“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县城就这么大，总有你落单的时候。”
说完，他直起腰，拍了拍拾儿的肩膀，冲老倔头咧嘴一笑。
“走了走了，不耽误你们收破烂。”
带着那帮小子，晃晃悠悠地走了。
拾儿坐在车上，脸白得像纸。
老倔头回头看他一眼，啥也没说，蹬着三轮往前骑。
骑出去老远，老倔头忽然开口了。
“那小子，以前欺负过你？”
拾儿点点头。
“欺负几回？”
“好几回。”
老倔头沉默了。
三轮车吱嘎吱嘎地往前骑，车轮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浅浅的辙印。
又骑出去一截，老倔头说：
“以后出门，跟着我。我不在，你别一个人出来。”
拾儿嗯了一声。
可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三癞子说得对，这县城就这么大。老倔头不能天天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总有一天，他会落单。
到那时候，怎么办？
那天晚上，拾儿又翻出那本书，对着月光看。
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画还是那张画，人还是那个人，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不管他怎么看，都只是画。
他把书合上，贴着心口放好。
躺在那儿，望着屋顶，忽然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一眼——那画上人的眼睛，真的在看他吗？
还是他眼花了？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往后，他要靠自己了。
老倔头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三癞子迟早会找上门来。到那时候，他不能光挨打。
他得有办法。
啥办法呢？
他摸着自己那本书，摸了好久。
外头的风呜呜地吹，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
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
那本书压在枕头底下，在他脑袋边上，静静地躺着。
封面早就没了，没人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可它里头藏着东西。
有些东西，还没被人看见。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