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她在北纬27度等风来  |  作者:久见未迟  |  更新:2026-05-31
手术室外的抉择------------------------------------------,怀颐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盯着头顶那盏“手术中”的红灯。,父亲和毛豆已经被推进去了。,情况很不乐观。父亲为了保护毛豆,在车撞过来的瞬间把孩子护在了怀里。。,伤得相对轻一些。。。颅骨骨折。。,怀颐正坐在那里,两只手交握着,指尖全部掐进了手背里。“怀颐。”南庭逸在他身边坐下。“你去警局,”怀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话,“帮我处理那边的事。这里我一个人就行。可是……庭逸。”怀颐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空洞得可怕,“你去警局。”,然后点头:“行。”,要走的时候,怀颐忽然叫住他。
“庭逸。”
“嗯?”
“不管肇事者是谁,”怀颐说,“不管他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交给你决定。”
南庭逸愣住:“什么意思?”
“你做出的任何决定,我都接受。”怀颐说完,转过头继续盯着那盏红灯。
南庭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警局的审讯室里,南庭逸见到了肇事司机。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的,坐在审讯椅上不停地发抖。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南庭逸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这个男人。
**把资料递给他:“肇事者叫王德发,四十二岁,面包车司机,从事货运配送工作。”
“事发时车辆制动系统存在故障,加上他连续工作超过二十个小时,疲劳驾驶,导致在事发路口未能及时减速。”
“他为什么要连续工作二十个小时?”
**叹了口气:“老婆得了尿毒症,在湘雅做透析。女儿今年高三,学费一年要个一两万。他打三份工,昨天刚上完夜班,接着去送货,困得不行了,车上就睡着了。”
南庭逸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怀颐说的话。
“你做出的任何决定,我都接受。”
他想起刚才在医院里,怀颐空洞的眼神。
“我想见见他。”南庭逸说。
审讯室里,王德发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看着南庭逸。
“对不起……对不起……”他只是一个劲儿地道歉,“我愿意赔,我把房子卖了,把我的肾卖了,我什么都愿意……求你……不要让我坐牢……我老婆和女儿……”
南庭逸看着他。
这个男人的手上有厚厚的茧,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油污。
他的眼睛里没有狡猾,没有抵赖,只有一种彻骨的疲惫和绝望。
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绝望。
在高中时候的程诺眼里见过,在失去妻子的怀颐眼里见过,在刚刚失去了儿子的怀颐眼里,也见过。
“你老婆在哪个医院?”南庭逸问。
“湘雅附二。”
“你女儿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学校?”
“王雪晴,在长沙市实验中学,高三8班。”
南庭逸站起来,对**说:“我想核实一些情况。”
两个小时后,王德发说的一切都被证实了。他的妻子确实在湘雅附二做透析,已经欠了医院三万多。
女儿确实是长沙市实验中学的高三学生,成绩很好,老师说她考一所985院校没问题,但学费一直是班上最后交的。
南庭逸给怀颐打了电话。
“肇事者是个货车司机,”他说,“疲劳驾驶,车辆刹车有问题。”
怀颐的声音很平静:“然后呢?”
“他老婆尿毒症晚期,在湘雅做透析。女儿今年高考,在实验中学读书,成绩不一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庭逸,你说得对,”怀颐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世上的苦,太多了。”
又是一阵沉默。
“你决定吧。”怀颐说完,挂了电话。
南庭逸回到审讯室,在王德发面前坐下。
“我会给你出具谅解书,”他说,“但是有条件。”
王德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
“第一,你必须去自首,接受法律的处理。该扣分扣分,该罚款罚款。”
“我接受。”
“第二,”南庭逸看着他,“你女儿考上大学之后,学费我来出。”
王德发愣住。
“我的一个朋友,”南庭逸的声音低下去,“曾经也有过读不起书的经历。如果当时有人帮她一把……算了,不提这个。”
他看着王德发:“你是个好父亲,只是运气不好。”
“这世上不欠好父亲一个好结局,但至少,孩子的路应该比大人好走一点。”
王德发哭出了声,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不停地用袖子擦眼泪,擦了一遍又一遍。
南庭逸走出审讯室,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怀颐说的没错。
这世上的苦,真的太多了。
南庭逸回到医院的时候,在走廊里就听到了怀颐的声音。
不是哭声,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如同困兽一样的嘶吼。
他冲进抢救区,看见怀颐跪在手术室门口,两个护士拉都拉不住。
他的额头磕在地板上,一下,两下,三下,瓷砖上已经有了血迹。
“求求你们了……”他的声音完全沙哑了,“多少钱都行,多少钱都行。”
“再试试……再试试……”
一个穿着手术服的中年医生站在他面前,脸上全是疲惫和歉意:“怀先生,我们真的尽力了。”
“您父亲在被撞的瞬间,颅内已经严重受损。孩子……孩子太小了,我们做了一切能做的……”
手术室的灯熄灭了。
那盏红色的灯,安静地暗了下去。
怀颐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南庭逸看见,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南庭逸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走廊尽头,另一个手术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一张移动病床被几个医生护士急匆匆地推出来。
床上躺着一个被白布覆盖的人形,旁边跟着一对哭得撕心裂肺的中年夫妇。
“妈!”
那个年轻女孩扑在病床上,哭得几乎昏厥。她的父亲扶着她,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着这一幕。
怀颐也抬起了头。
他看着那个被白布覆盖的人,看着那个哭倒在病床上的女孩,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额头上的血顺着眉心往下淌,他没有擦。
“医生,”他说,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请马上火化。”
“怀颐。”南庭逸想说什么,被他抬手制止了。
“办手续吧。”他说。
火化手续办得很快。殡仪馆的车来的时候,怀颐抱着两个骨灰盒走出来。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小的那个他抱在怀里,就像抱着睡着的毛豆一样。
“庭逸,”他说,“我带他们去个地方。”
“我陪你去。”
“不用。”怀颐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上了车,***骨灰盒放在副驾驶上,发动了引擎。
南庭逸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一种巨大的不安忽然攫住了他。
他拿出手机给怀颐打电话,没人接。再打,关机。
“操!”南庭逸骂了一声,急得在原地转了三圈。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北京的号码。
“庭逸哥,我是辛苑。”
“辛苑!”南庭逸几乎是吼出来的,“程诺那边!”
电话那头,辛苑的声音有些发抖:“庭逸哥,程诺出事了。”
“什么?!”
“几个小时前,医院里有个病人的家属闹事。”
“那是个刚去世病人的儿子,接受不了,拿着一把菜刀在走廊里要砍主治医师。”
“保安追着他,他乱挥刀,程诺正好路过……”
辛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冲上去拦了一下,结果……结果被砍到了脖子,伤到了大动脉。”
南庭逸觉得自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全部凉透了。
“她现在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
“辛苑!”
“她……她走了。”辛苑终于哭了出来,“送到手术室的时候已经……已经失血太多了。”
南庭逸靠在墙上,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她本来已经好起来了,”辛苑一边哭一边说,“前几天复查,各项指标都在好转,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她都已经在看机票了,说一定要去见他……”
“她在最后……最后还有意识的时候,”辛苑的声音断断续续,“我问她为什么要冲上去。那个人拿着刀啊,那么多人都躲着,她为什么要冲上去……”
“她说……”
辛苑哭得几乎说不下去:“她说她高一时候,也遇到过这种危险。”
“那时候有小混混要欺负她,是怀颐冲上去保护她的,他也受了伤。”
“她说后来她就一直记着,如果有人需要帮助,她也要像他一样。”
“她说,她只是想成为,配得上他的人。”
南庭逸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一只手捂住眼睛,肩膀剧烈地抖动。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坐在地上的男人。
白色的灯光照下来,到处都是消毒水的味道,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和新晋父母的欢笑声。
生与死在这里交替上演,从来不等任何人。
“我知道了。”南庭逸打断她,“我会把他带过去的。”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然后他想起了一个地方。
岳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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