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她在北纬27度等风来  |  作者:久见未迟  |  更新:2026-06-03
归乡与鱼塘------------------------------------------,怀颐给毛豆穿上最喜欢的那件小恐龙卫衣,开车回老家。,一个小时就到。,毛豆趴在车窗上,兴奋地指着田里的白鹭喊“爸爸快看,大鸟”。,和奶奶在世的样子没有两样。。他在这里长到十五岁,然后到长沙实验中学读书,就很少回来了。,怀颐看见父亲怀宁正蹲在门槛上抽烟。,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如刀刻的一样深。,他掐灭烟头站起身,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有些局促地笑了一下:“回来了?爷爷!”毛豆撒开小短腿跑过去,怀宁弯腰把孩子抱起来,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来。“毛豆又长高了,”他说,“想吃什么?爷爷给你做。想吃鱼!”毛豆说,“爸爸说爷爷钓的鱼最好吃。”,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怀颐别过头,假装去看院子里那棵枣树。,似乎从他有记忆的时候就开始了。,母亲去世后,父亲的公司发生了夺权危机。。
父亲不想妥协,因为公司是他和夫人岑延年的半生积蓄。
但也因此得罪了公司夺权的一群人。
他的资产被冻结,每年只打来勉强够用的生活费,自己则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像个贼一样偷偷摸摸地回来看一眼。
奶奶去世后,怀颐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和以往的每年除夕夜一样,他都会故意把院门虚掩着。第二天早上,门口总会放着一个红包和几套新衣服。
他知道那应该是父亲。
但他从来不去拆穿。
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他高中毕业,考上大学,和陈怡结婚生子。
他和父亲的关系依然不咸不淡,一年见不了几次面,见面也说不了几句话。
直到陈怡去世。
葬礼那天,父亲来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西装,站在人群最外围。
火化结束后,怀颐抱着骨灰盒坐在殡仪馆的长椅上,父亲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从下午坐到天黑。
最后父亲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回家吧。”
那是怀颐第一次在父亲面前掉眼泪。
“爸,”他忽然说,“对不起。”
父亲的手顿了顿,然后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傻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那天晚上,父子俩喝了一夜的酒。
父亲说起当年的事,说起那些他为了保住孩子而不得不放弃的东西。
说起那些年他每次偷偷回来看他时,都站在院墙外的那棵歪脖子枣树下,看着窗户里的灯亮到深夜。
“***活着的时候骂我没出息,”父亲说,酒气熏天,“她说,你好歹让孩子知道你在。我说不行,那些人盯着呢,我一露面,他们就知道我在乎他们,就会对他们下手。”
“后来那些人被我送进了,公司保住了,我想回来找你,可你已经长大了。”
“我去学校看你,看见你在球场上打球,那么高,那么厉害,所有人都喊你的名字,我就不敢过去了。”
父亲喝了一口酒,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只是可怜了你哥,他到死都没见过我。我想啊,我儿子这么优秀,我算什么东西。一个连自己老婆都保不住,连自己儿子都不敢认的废物。”
怀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喉咙烧得发疼。
“爸,”他说,“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他终于理解了父亲。
理解了那些年的不告而别,理解了大年三十夜里的偷偷探望,理解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西装和每年准时到账的生活费。
理解了一个男人在命运面前的无能为力。
晚饭是怀宁做的红烧鱼和炒青菜。毛豆吃得满嘴油光,抱着爷爷的胳膊不肯撒手。饭后,怀宁拿出鱼竿,说:“走,钓鱼去。”
门前的池塘是村里公用的,水面上漂着一层浮萍。
父子俩一人一根鱼竿,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毛豆在旁边的草地里捉蚂蚱。
夜色慢慢笼罩下来,蛙鸣此起彼伏。水面上浮漂轻轻地晃动着,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
怀颐盯着浮漂,忽然开口:“爸,程诺要结婚了。”
怀宁没有看他,只是“嗯”了一声。
“她给我发了请柬。”
“去吗?”
“不知道。”
怀宁把鱼竿换了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
红色的火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烟雾融进潮湿的夜风里。
“你还记得你奶告诉你,**刚走时阵子吗?”怀宁忽然说。
怀颐点头。
“我那时候天天喝酒,喝了吐,吐了喝。有一回喝多了,骑摩托车撞了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怀宁弹了弹烟灰,“***来看我,一句话没说,上来就给了我一耳光。”
“她说,你还有两个儿子。”
怀宁转头看着怀颐,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苍老的平静:“人这一辈子,有些坎过不去,有些遗憾补不回来。但日子还得过,你还有毛豆。”
“程诺那个姑娘,”怀宁顿了一下,“我看过你们高中的毕业照,她站在你旁边,笑得很腼腆。那姑娘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怀颐心里一颤。
“**当年看我,也是那种眼神。”怀宁深深地吸了口烟,“所以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辜负了那种眼神的人。”
“可我……”怀颐的声音有些哑,“我当年看见她上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车。我以为她为了钱……我以为她变坏了。”
“万一你误会她了呢?”
“我还没这么想过。”
“那你还不仔细想想?”
怀颐沉默了很久,久到浮漂猛地往下一沉,鱼上钩了。
他手忙脚乱地收线,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在月光下甩着尾巴。
怀宁帮他把鱼取下来,放进水桶里。
“你心里有坎,就翻过去。心里有愧,就说清楚。”父亲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平静得如这池秋水,“别等到来不及了才后悔。”
怀颐重新把鱼线甩进水里,看着浮漂在月光下荡开一圈圈涟漪。
“爸,”他说,“当年你把我的事情处理完之后,为什么不回来?”
怀宁沉默了很久。
“怕你不认我。”
“那为什么后来又回来了?”
“因为**托梦给我。”怀宁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苦涩,“她说,怀颐要结婚了,你总得看看儿媳妇长什么样吧。”
浮漂又动了,但怀颐没有收线。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夜风吹过发梢。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怀宁收起鱼竿,说:“我带毛豆去街上买早餐,你再坐会儿。”
怀颐点点头。
父亲抱起还在熟睡的孩子,沿着田埂慢慢走远。晨光勾勒出他佝偻的背影,那么老,那么瘦。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南庭逸。
“哥们儿,”南庭逸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不太一样,像是下定了什么巨大的决心,“你还在栖霞村吗?”
“还没,怎么了?”
“我有东西给你听。”南庭逸说,“你先别说话,也别打断我,听完再说。”
南庭逸很快地打开电话录音,一段悠扬的音乐后,怀颐听到了那个无数次在他梦中响起的声音。
声音在草地上拉长,穿透时空,在破碎的光影里沉浮。
“**,请问是南庭逸先生,南总吗?”
电话里头传来女孩富有磁性却又如同银铃般的声音。
“嗯,是我。请问你是?”
女孩稍微停顿了下,似乎在和心里的坎做斗争。
一段时间后,她鼓起勇气地说:
“我是您的高中同学的程诺。打电话给您是因为我最近要结婚了,想邀请您和怀颐一起来参加。”
当怀颐的名字和结婚几个字眼出来的片刻,世界好似被按下了暂停键。
南庭逸感觉自己的头要炸开,思绪像春天里疯长的花草。
他很快地冷静下来,用极为平静的语气说:
“我可以去,但如果你想邀请怀颐的话。我建议你还是亲自和他打电话。他的电话号码没有变,还是原来的那个。”
说完这句话,南庭逸感觉自己浑身虚脱,在静默的流年里,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有程诺的声音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在办公室的房梁上蜿蜒。
“其实当年我并没有和那个男人发生任何关系,在上车后2分钟,我便下了车去找他,可是比赛已经结束,我找不到他。”
“我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也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可是,像我这种家境的人本来就不该有清白的,对吗?我邀请他来,只想见他最后一面。”
程诺嗫嚅了一会后,继续说:
“十年前,我们高中毕业。我来到了北京,他和陈怡去了南京。咱们相隔1千多公里。”
程诺灵动的眸子闪了一下,隐隐有些泪光。
她手撑着脑袋,坐在窗边。
“哈哈,说来可笑。当初是他和我说要去北京读大学。结果呢,他却和陈怡一起去了南京。”
窗外吹来花香味的风,程诺的头发如瀑布般在风中散开。
“把我没有任何家人,甚至是连市都没有单独出去过的女孩子骗去了北京,他怎么可以这么狠心啊!”
程诺嘴巴嘟起,似乎对这件事怀恨在心。
半晌后,她很伤感地说:
“在大学短短的四年里,有过很多男生想追我,但我无时不刻都保留着对怀颐那份最纯真的情感。”
电话里传来汤勺搅拌的声音,一会便有程诺喝水的声音。
“只可惜在“耐高”最后一次比赛后,发生了那件朽事。我知道他怎么想的,可是那时的我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了。”
“所以我不敢和他联系。而他也没有和我联系,似乎把我忘了。”
程诺的声音接近干涩,南庭逸听见了她低声的咳嗽。
“大学的四年,我走遍了北京城的每个角落。在人流如织的交通站口,我时常会多待上几分钟,迅速观察留意每个稍纵即逝的陌生面孔……”
电话另一边传来时有时无的抽泣声。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有的只是雨滴打在窗檐的哒哒声。
南庭逸没有说话,静静地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边。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他仿佛可以看到北京窗檐下悄悄落泪女孩的倩影。
落地窗外,是长沙夜夜笙歌的十里洋场,繁华的步行街上形形**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动。
处于热恋期的情侣在众人的簇拥下热情接吻,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潮鸣。
程诺用衣袖抹了下眼泪,继续说:
“我在大二时冲动地去南京找过怀颐,想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
“下了**,我推着行李箱马不停蹄地朝出站口跑去……”
程诺的话在片刻间有些凄凉,声音渐渐变小。
“偌大的南京南站人来人往,我却一眼看到了他和陈怡紧紧相拥的画面。于是,我呆愣在原地,放弃了开始的冲动。”
“因为我从陈怡哭红的眼眶里看到了一切情话,陈怡隆起的小腹中蕴藏着他俩的未来。”
程诺胸口有些发闷,她深吸一口气,苦笑了一下。
“他俩很般配,陈怡很漂亮,笑起来很甜。他看陈怡的眼神很温柔……那种温柔,他曾经也给过我。”
“他们小声呢喃,容易勾起人心底里最柔软的情愫。而怀颐连他的婚礼都没有邀请我,我又何必去自找不乐呢?”
程诺轻轻**自己的心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停顿了一会后,她继续这场心照不宣的的单独交流。
“北京下雨了,很长一段时间不会有晴天。但婚礼时是晴天,我希望您可以劝说怀颐,让他来看看我穿婚纱的样子,我想感谢他给我带来的阳光和改变。”
“程诺,时间到了,我们该出发了。”
在“嘟嘟”的挂断声前,南庭逸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世界真的要这么狠心吗?”
南庭逸感慨后站起身,刚才电话的挂断声,像是宣判了某个人的死亡。
步行街上聚集的人群已经散开,热吻的情侣早已涌入人群。
“如果我没猜错,最后出现的声音,应该是程诺的闺蜜,北京协和医院的医生辛苑的声音吧?”南庭逸心想。
怀颐闭上眼睛,用力攥紧手机。
南庭逸的声音重新传来:“这是去年程诺发给我的。我一直没告诉你,因为她让我发誓不能说。但昨天你说收到她的请柬……”
“她不是要结婚了吗?”怀颐的声音像是在梦游,“可是我怎么听到了在协和医院工作的辛苑的声音呢?”
“这也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二件事。”南庭逸的声音沉下去,“她没有要结婚。那个请柬……是她托人寄给你的。”
“辛苑,你应该记得,她高中时候的好朋友,现在在北京协和医院当主治医师。”
“辛苑昨天给我打了电话,说程诺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她想见你最后一面。又不敢直接说,就用了这个办法。”
晨光越来越亮,青蛙的叫声渐渐平息。怀颐握着手机,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远去。
“怀颐,”南庭逸说,“你还在听吗?”
在。”
“你去不去?”
怀颐深吸一口气:“去。”
他站起身,水桶里的鲫鱼还在甩着尾巴,溅起细小的水花。
远处的田埂上,父亲抱着毛豆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小镇的街道尽头。
晨风吹过田野,吹起池塘的水面,也吹起了怀颐高中所有被封存的记忆。
他想起那个雨天,公共墓园里程诺的眼睛。
想起高中那些年,她每天会打两份早餐,偷偷塞进他课桌里。
想起耐高总决赛那天,她钻进奥迪车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你想的那样。”
十年来,他甚至没有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明天就出发,”怀颐说,“去北京。”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一个陌生来电切入进来。
怀颐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长沙本地的座机号码。他想也不想就按掉了,继续对南庭逸说:“我明天……”
那个号码又打了进来。
怀颐皱了皱眉,接起电话。
“请问是怀颐先生吗?”那头是一个公式化的女声,“这里是长沙市*****支队,请问怀宁先生是您的父亲吗?”
怀颐握着手机的手忽然僵住了。
“今天早上六点四十分左右,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一辆面包车闯红灯,撞上了正在过马路的怀宁先生和一名男童。”
“两人伤势严重,目前已被送往长沙市人民医院进行抢救。我们是通过您父亲的手机联系到您的,请您尽快。”
怀颐没有听到后面的话。
他撒腿就跑。
沿着田埂拼命地跑,清晨的泥水溅满了裤腿,布谷鸟在他头顶惊飞。
他跑过稻田,跑过池塘,跑过那些他六岁时走过的路。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是这样的。
不应该这样的。
他才刚不久理解了父亲。
刚刚才叫了一声“爸”。
刚刚才决定要去见程诺。
不能是这样的。
求你了,不能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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