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青，你的材料就放那个抽屉吧。”
我妈指着堂屋靠墙的旧木柜，那里塞着几本户口本复印件和我妹的旅游宣传册。
“我的公派通知呢？”我看着桌上摊开的三份纸，录取名单、政审表、体检回执。
“你用不上了。”我妈说得理所当然，转身把一碗鸡汤端到我妹面前，“瑶瑶，趁热喝，过几天就要去市里培训了，身子得养好。”
我叫苏青，今年二十六岁。
上面这句话，在我家通常有个后续版本：“我叫苏青，今年二十六岁，有个妹妹叫苏瑶，比我小四岁。”
今天是市里公派出国进修名单下来的日子。全市只有一个名额，给基层在编教师，学成回来进市教研室跟岗一年。这个名额我考了两轮笔试，一轮面试，材料审了三遍。
我？我在青河县南沟镇中学教语文，编制是我从大山里一分一分考出来的。
“****都下了。”我爸坐在八仙桌旁，烟灰弹进缺了口的搪瓷杯里，“上面写得清楚，因苏青患有严重抑郁症，不符合公派出国条件，名额由候补人员苏瑶顶替。”
苏瑶，是我那个连大专都是花钱读进去的亲妹妹。
“青青，你病得这么重，出国谁照顾你啊？”我妈把鸡腿夹进苏瑶碗里，“这名额浪费了可惜，不如让**妹去镀个金。她回来有个好前程，也能给咱家争口气。”
我看着桌上那张凭空冒出来的重度抑郁诊断单。
医院章是市三院的。医生签名是我不认识的人。就诊日期那天，我在县里公开课上讲《背影》，台下坐着七个评委。
“我什么时候病了？”我问。
我爸抬眼看我：“病人都不承认自己有病。”
苏瑶低头搅着汤，声音又软又轻：“姐，爸妈也是为你好。你一个人在外头教书，脾气越来越怪，整天绷着脸。我替你去，不是抢你的，是帮你把机会留在咱家。”
“留在咱家。”我重复了一遍。
我妈立刻接话：“对，一家人分什么你我。再说你是姐姐，该让着妹妹。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迟早要嫁人。**不一样，她性子活，去了外头见见世面，以后好找工作。”
“她不是候补人员。”我说。
堂屋安静了一下。
我爸把烟按灭，烟头在搪瓷杯里发出一声闷响：“名单上写着，她就是候补。”
“报名条件是基层在编教师。”我看向苏瑶，“她去年还在镇文化站临时帮忙，连正式工资都没有。”
苏瑶眼圈立刻红了，鸡汤也不喝了：“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这半年一直跟着你们学校做材料，校长都夸我能干。”
“做材料？”我看着她，“你进过南沟中学的办公室吗？”
我妈把筷子拍在桌上：“苏青，你非要把**说得一文不值是不是？她哪里比你差？你不就是会**吗？会**了不起？”
我爸也开口：“这事已经定了。明天你跟我去市教育局，签一份自愿放弃说明。”
“我不签。”
“你敢不签？”我爸的声音沉下来，“苏青，别忘了你从哪儿出来的。你读书的钱，是这个家一分一厘供的。现在家里需要你让一步，你就翻脸？”
我笑了一下。
我小学六年级开始，每天放学割猪草，初中住校自己洗全宿舍床单换生活费，高中拿助学金，大学靠贷款和奖学金。家里给我的钱，最多的是高三那年八百块报名费。
苏瑶读民办大专，一年学费两万八。我爸卖了两头牛，我妈借遍亲戚。
“爸。”我说，“我的真实政审材料在哪里？”
他拿烟的手停了一下。
苏瑶抢着说：“什么真实不真实的，姐，你别吓人。材料是组织审过的，难道组织还会冤枉你？”
我盯着她。
她把汤勺放下，抬手抹眼泪：“你要是不想让我去，我不去了行不行？你别这样看我，我害怕。”
我妈立刻抱住她：“瑶瑶不哭，你姐就是见不得你好。”
我爸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苏青，明天去签字。别逼我去你学校闹。”
我没掉一滴眼泪。
我伸手把那张诊断单拿起来，折好，放进包里。
我妈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