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四两拨千斤------------------------------------------，人却分三六九等。，才把馆里的人认全。，常驻的不过七八个人。，碧衣姑娘叫周檀，胆小怕事，温玥来得早是里面的老人，剩下的几个老学究，终日埋头故纸堆，眼皮都不抬。。《京畿道赋役全书》对账，数字密密麻麻，看得眼睛发酸。她揉了揉眉心，端起冷茶灌了一口。，进来一个年轻女子。，穿一件半旧的蓝布衫，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头发用一根银簪紧紧束起，不留一丝碎发。五官生得端正，颧骨略高，嘴角天生往下撇，看着就是不肯吃亏的长相。，径直走到靠墙的空位，把一摞书重重搁下，咚的一声。，没吭声，低头继续喝茶。：“沈娘子来了？今日倒早。嗯”了一声，没接话。，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青禾送了食盒来，摆在廊下老槐树底下。江晚宁端着碗，刚夹了一筷子青菜，沈瑶端着一碗素面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沈瑶吃了一口面，忽然开口：“你就是永宁侯府那位庶女？”
江晚宁嚼完嘴里的菜，咽下去，才答：“是。”
“听说你祖父在世时，在翰林院做过几年学士。”沈瑶用筷子挑着面，不看她，“你进来当差，是走了他的门路吧。”
江晚宁知道她暗自讽刺了祖父后面做学士悲凉的境遇。
永宁侯府的爵位是开国时封的，传了三代，到江晚宁祖父江伯庸这一辈时已是***。
江伯庸曾任翰林院掌院学士，做过几年太子侍读，算是先帝旧臣。但先帝早逝，江伯庸也失了倚仗，死后侯府便彻底式微。
如今侯府在皇家眼里就是个“老臣遗泽”的摆设——给几分体面，不给实权。
沈瑶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意思明摆着——你不是靠本事进来的，你是靠家世。
江晚宁看了她一眼。
沈瑶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锋利，像是咬着牙在说话。
“我祖父去世三年了。”江晚宁低头扒了一口饭，“门路怕是早断了。”
沈瑶筷子顿了一下。
“那就是靠侯府的面子。”她语气更硬了些，“我们这些寒门出身的，比不了。十年寒窗，比不上人家投个好胎。”
江晚宁没接茬，专心吃碗里的饭。
沈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侧头看她。
江晚宁正把一块腌萝卜送进嘴里，嚼得咔嚓响，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兽。
“你——”沈瑶皱了皱眉。
“沈姐姐。”江晚宁咽下萝卜，冲她弯了弯眼睛，“这面看着清淡，加勺辣油会好吃些。后厨有，我早上看见的。”
沈瑶一愣。
江晚宁已经低下头，继续扒饭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沈瑶端着面碗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江晚宁嚼着饭，眼睛眯了眯。
她不是没听出沈瑶话里的刺。但争辩没用。
说“我是凭本事进来的”？没人信。说“侯府面子也不大”？人家会觉得你虚伪。说什么都是错，不如吃饭。
吃完午饭，她回到馆里，继续对账。
沈瑶已经坐在位子上了，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档册，眉头拧成一团，不时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又划掉。
江晚宁没多看，低头忙自己的。
下午，赵明远抱了一摞新档册进来，分给众人。分到沈瑶时，沈瑶翻了两页，脸就黑了。
“赵主事，这本《江南织造局历年解库银两册》不对。”她声音不大，但很硬，“数据缺了康安三年的，后面两年的总数都对不上。没法校。”
赵明远走过去，翻了翻，皱眉：“缺的那部分，你去库里找原档补齐。”
“凭什么是我？”沈瑶抬头，目光扫了一圈，“这里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馆里安静了一瞬。
宋娘子低头假装忙，周檀缩着肩膀，温玥不动声色地翻册子。
这些老油条。赵明远面无表情：“因为你发现了问题。谁发现，谁解决。”
沈瑶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了赵明远几秒，没再争辩，抱起档册起身。
经过江晚宁桌前时，她忽然停住。
“你。”沈瑶低头看她，“你是侯府的，认识的人多。库房那边的人我不熟，你跟我一起去。”
不是商量，是吩咐是安排。
江晚宁抬头，看了看沈瑶紧绷的下颌线，又看了看她怀里那摞沉甸甸的档册。
“好。”她搁下笔，站起来。
沈瑶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转身就走。
江晚宁跟在后头，走得慢悠悠的。
库房在典籍馆最里头，一道厚重的木门，锁锈迹斑斑。看库房的老吏姓周，五十多岁，耳背，脾气大。
沈瑶敲门敲了半盏茶，周老头才慢吞吞来开门，皱着眉头：“干什么？”
“调档。”沈瑶把册子递过去，“康安三年江南织造局的解库银册。”
周老头接过册子翻了翻，摇头：“那一年的档，去年被都察院调走了，没还。”
“没还？”沈瑶声音拔高了半度，“那怎么补？”
“那是你们的事。”周老头说完就要关门。
沈瑶伸手抵住门板，脸涨得通红。
江晚宁从她身后探出头，冲周老头笑了笑：“周爷爷，都察院调档，应该有调档单吧？单子上写了是谁调的、什么时候还，我们顺着去找，总比在这儿干着急强。”
周老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那句“周爷爷”叫得他顺耳，脸色缓了缓，转身回屋，翻了一刻钟，找出一张发黄的调档单。
“都察院，康安五年调的，经办人……沈述。”周老头眯着眼看，“这名字有点眼熟。”
沈瑶脸白了。
江晚宁没看她，接过调档单，仔细折好，揣进袖子里。
“谢谢周爷爷。回头给您带好茶。”
周老头哼了一声，摆摆手，把门关上了。
回去的路上，沈瑶走在前头，步子又快又急，衣角带风。
江晚宁跟在后面，忽然说：“沈述，跟你同姓。”
沈瑶脚步一顿。
“是我兄长。”她声音发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在都察院当差。三年前调的档，一直没还。”
江晚宁“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她走在长廊里，影子被斜阳拉得老长。手缩在袖子里，指尖捏着那张调档单，折了一道又一道，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
回到典籍馆，沈瑶坐回位子，一言不发，面前的档册摊开着，但她一个字也没写。
江晚宁把调档单放在她桌上。
“你兄长的东西，你自己跟他说，比我去问方便。”声音很轻，说完就回到自己的角落，继续对账。
沈瑶盯着那张折成方块的纸，看了很久。
傍晚下值，江晚宁收拾东西往外走。沈瑶忽然叫住她。
“喂。”
江晚宁回头。
沈瑶站在书架旁边，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
“今天的事，”她顿了一下，“谢了。”
说完就转过身去，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人看见她的脸。
江晚宁看着她僵硬的背影，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马车还在巷口等着。
青禾扶她上车，絮絮叨叨说今天府里的事：“嫡小姐下午跟夫人吵了一架，摔了杯子。好像是婚事的事，夫人说要给她定**，她不愿意，说**的公子是个草包。”
江晚宁累了一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听。
永宁侯府如今在京城的地位，有些尴尬。
当年她祖父在世时，**还算得上看重。祖父做过翰林院学士，门生故旧不少，府里也热闹。祖父一走，**就淡下来了。
如今的侯爷，她那位嫡父，是个不管事的，整日泡在城外的庄子上，说是养病，其实就是躲清闲。
崔氏倒是能干的，但再能干也只是内宅妇人。外面的事，她插不上手。
这些年，**在朝中的根基渐薄。几个在外的族人，官职都不高。皇上待侯府不远不近，不贬不用，像是忘了有这么一户人家。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底还是侯府，门楣还在，体面还在。走在街上，没人敢轻视。
但真要论起实权，跟那些如日中天的世家比，早就不是一个台面上的了。
江舒悦的婚事，就是这尴尬处境的镜子。
高门瞧不上**，低门**瞧不上。高不成低不就，拖到二十了还没定下来。
“夫人说，老**也发话了，今年必须定下来。”青禾还在说，“嫡小姐气得眼睛都红了。”
江晚宁睁开眼，看着车顶晃来晃去的穗子。
“那后来呢。”
“后来夫人说，要是**不满意，还有王家。王家的公子倒是读书人，就是家里穷些。”
江晚宁没再接话。
马车拐进侯府巷子，暮色四合，两边的院墙高而深，把天光切成一条窄缝。
回到揽月院，青禾去张罗晚饭。
江晚宁没吃几口，搁了筷子，坐在窗前发呆。
翰林院的事，家里的事，交错着压过来。
沈瑶说她靠家世。其实这破家世，能靠的还有多少，她自己也不清楚。
要是母亲还在就好了，还有个能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