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翰林院------------------------------------------，天气晴而不烈。，在南城一条僻静的巷口停下。，裙角被车门绊了一下，青禾伸手去扶，她已经自己稳住了，低头拍了拍灰，脸上没什么表情。。灰墙黑瓦，两棵老槐树，树荫压得低。守门的老苍头在打盹，脚边搁着半壶凉茶。，目光在她身上过了一遍，没多话：“江姑娘？在下赵明远，典籍馆主事。随我来。”，穿过一道窄廊。，满架卷册堆到房梁。空气发沉，纸霉味混着陈年灰尘。，见她进来，齐齐抬头。：“永宁侯府的？怎么侯府小姐也来这种地方当差。”。，站在原地，目光从鹅黄移到碧色，又收回来。“赵主事安排我在哪一处？”她问。。是她习惯的那种刻意的沉默。，上下打量她的衣着，嘴角微撇。那件青灰襦裙半新不旧，洗得发白，在这暗沉沉的屋里几乎融进墙壁。“世家女来这，不过想往脸上贴金。”鹅黄声音不大，刚好够听清。
江晚宁看着她，忽然弯了一下眼睛。
不是笑，是那种很淡的、带着一点了然的神色，像猫看见了耗子却不伸手。
“姐姐说得都对。”她说。
然后转身走向角落一张空桌，掏出帕子擦灰，坐下。
鹅黄被那四个字噎了一下，想再说，又觉得再说就真成刻薄了。碧衣低头翻卷册，不敢出声。
角落里那张桌子积了薄灰，桌面有道裂痕，砚台缺了一角。江晚宁把自己的笔砚摆上，环顾一圈，开始翻面前一摞旧档。
她不挑活。给什么看什么。
但看得慢。每一卷的格式、印章、行文风格、装订线绳，都在心里过一遍。纸张磨损程度，墨迹新旧，哪一页被人反复翻过，哪一卷编号被涂改过。
翰林院旧档积压如山，没人整理。她像老鼠掉进米缸，不动声色地嗅。
江晚宁并不觉得来这里是一件坏事，相反，对她而言是她从深闺逃出来的一种救赎。
她不想再走母亲的路子，一种需要仰仗丈夫和婆家脸色小心翼翼。
忽然想起祖父曾告诉自己的，女子能来翰林院是一件好事，能看到浩如烟海的书卷还有鱼龙混杂的人。
若是那种长年在深闺养的娇气反倒会让她一个庶女日后更如履薄冰。
中午，同僚三三两两出去吃饭。
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女子端了杯茶过来，笑容温婉：“听说你就是**小娘？我是温玥。你别在意宋娘子，她嘴快心不坏。”
江晚宁接过茶：“谢谢温姐姐。”
温玥又看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走了。
江晚宁端着茶，没喝。
温玥。姓温。
京城***不多。
她把茶杯搁在桌角，继续翻档册。
下午，赵明远来了。手里捏着一本旧册子，拍在长案上，皱眉：“《京畿道赋役全书》，校了三次还错，谁做的？”
没人吭声。
赵明远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角落。
“江姑娘，你来。”
江晚宁走过去，拿起册子翻了几页。
赋役全书，数字繁琐。她看了一会儿，微微蹙眉，合上。
“不是校对的错。底本就错了。”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在一处：“这里，原档应是‘三千二百两’，抄成‘三千两’。少了二百两，后面总数对不上。”
赵明远接过，看了片刻，抬头看她。
“以前校过？”
“没有。”江晚宁声音平，“数字对不上，总有一处是错的。顺着找就是。”
赵明远没再问，把册子递回给她：“以后这本归你校。”
鹅**那位远远坐着，脸拉下来，但没出声。
江晚宁拿着册子回角落，坐下。
低头时，嘴角极快地翘了一下——像偷到鱼的猫，那笑意一闪就没了。
傍晚下值。
马车刚拐进侯府巷子，后面马蹄声急。江舒悦骑着一匹枣红马追上来，发丝被风吹散，脸颊红扑扑的。
“晚宁！”
江晚宁掀开车帘。
江舒悦勒住马，俯身看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转，又落在那件青灰襦裙上，眉头皱了一下。
“你就穿这个去的翰林院？”
“怎么了。”
“唉，侯府的脸面总要顾。”江舒悦语气淡淡的，“穿成这样，人家还以为我们苛待你。”
这话听着像关怀，细品带刺。
江晚宁靠在车窗边，看着嫡姐被风吹红的脸，不恼也不辩。
“嫡姐说得是。”
江舒悦被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弄得没趣，哼了一声，打马先走了。
青禾在车里嘀咕：“嫡小姐这话什么意思嘛——”
“她就是看不惯。”江晚宁闭着眼轻笑，“看不惯我出去，又拦不住，只好挑衣裳的毛病。”
青禾张了张嘴，没声了。
回到揽月院，天已擦黑。一弯明月直上浮云。
江晚宁换下衣裳，坐在窗前，翻开手札。
添了几行字：
赵明远，话少，识人。可用。
宋娘子，嘴利心浅。
温玥，姓温，来历不明。
她顿了顿，又摇摇头。那个温钥，她确实是不了解，来日方长吧。
八年前旧档，有一卷改过年号。
她搁下笔，摸了摸锁骨下的那道疤。
那道疤也八年了。不疼了，只是摸着粗糙，像一段忘了又没忘干净的旧事。
破瓷片划过锁骨，那日风很冷，她只记得疼。
月光从窗缝挤进来，落在手札边缘。
她把手札塞回书架最深处，吹灯，躺下。
明天还要去翰林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