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江舒悦的婚事------------------------------------------，日子渐渐磨出了纹路。，午后整档，傍晚下值。中间夹着宋娘子的冷眼和沈瑶的硬话。她像一颗钉子，安安静静楔在角落，不扎人，也拔不动。，刚出院门，巷口停着一辆青帷小轿。，江舒悦探出头来。“怎么这么久？”眉头蹙着，语气不太好。。嫡姐来接她，头一回。“多校了一册档。”她走过去，福了福身。“上来吧。”江舒悦放下帘子，声音从里头飘出来，“有话跟你说。”，两姐妹挤在一处。江舒悦靠在软垫上，手里一把团扇摇得没精打采。水红褙子，赤金步摇，妆画得精致，像是刚从外头回来。“母亲又给我说了一门亲。”她开口就烦，“王家，工部员外郎那个王。世家子弟，人品尚可，但家中嫡庶混乱、妯娌难处，一家子挤在东城，连个像样的花园都没有。”。“我说不愿意，她就拉脸——‘咱们家如今不比从前，高门瞧不上，太差的咱瞧不上，王家家世清白，顶好了’。”江舒悦学崔氏的口气，学完自己更烦，团扇摇得呼呼响。“我好歹是侯府嫡女，嫁过去倒贴？凭什么。”。崔氏刻薄，王家复杂，祖母偏心，弟弟不懂事。能数落的都数落了一遍。，偶尔点一下头。
轿子拐进侯府巷子时，江舒悦忽然压低声音：“晚宁，你说实话——母亲是不是压根不想给我找好人家？随便打发了，省下银子给弟弟将来娶媳妇？”
这话带着怨气，但也不是全无来由。侯府进项少，开销大，崔氏掌家，处处掐着算着。江晚宁的份例都被克扣，嫡女的嫁妆才是真正的大头。
“嫡姐多虑了。”江晚宁声音轻，“夫人是您亲娘，怎么会不为您打算。”
江舒悦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轿子在二门停下。两人一前一后下来，往里走。暮色四合，长廊里已经点了灯。丫鬟们提着食盒来来往往，见她们经过，侧身让路。
走到岔路口，江舒悦忽然站住。
“晚宁。”她咬了咬唇，像在犹豫，“今日我跟母亲吵架，提到你了。”
江晚宁抬眼。
“我说——‘您要是嫌花钱，晚宁也在说亲的年纪，您怎么不把她随便嫁了？’”
风穿过长廊，灯影晃了晃。
江舒悦别开脸：“气头上口不择言。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江晚宁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褶皱。
江舒悦抿了抿唇，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明日马车早些备，你别赶急赶忙的。”
“多谢嫡姐。”
她摆摆手，脚步声急急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青禾在身后小声嘀咕：“嫡小姐这算是……赔不是？”
“不算。”江晚宁往揽月院走，“她就是过意不去，嘴上不肯认。说两句软话，当扯平了。”
回到院里，换下衣裳，坐在窗前。
手札摊开，她提笔写了几行字。看了一天的书卷，她眉眼疲乏，没多久就又合上。
细细回想今日之事，她自然不会跟江舒悦说。说了也没用。嫡姐正在气头上，只会觉得她替崔氏当说客。不如闭嘴。
第二日，翰林院。
江晚宁刚坐下，沈瑶就甩了一本册子过来，“啪”地落在她桌上。
“这本你看看。”语气硬邦邦的，“数字对不上，我查了三遍没查出问题在哪。”
江晚宁翻了翻。去年顺天府秋粮入库册，数字整齐，加减都对得上，看不出毛病。
她合上册子，想了片刻。
数字没错，那问题可能在数字之外。
重新翻开，逐条过。翻到中间某一页，指尖停住了。
“这里。八月十五，入库‘晚稻三千石’。中秋府衙放假，谁在库房收粮？”
沈瑶一愣，凑过来看。
“你是说——这三千石是假的？”
“不一定假。”江晚宁声音不大，“但中秋不收粮，这是规矩。这笔账要么是事后补的，要么就是本来没打算让人核对。”
沈瑶沉默了片刻，把册子拿回去，反复看了几遍。
“你怎么知道中秋不收粮？”
“府衙逢节休沐，常例。”江晚宁眨了眨眼，“收粮要户房、仓场、库房三方在场，少一个都不行。中秋三方都放假，谁来？”
沈瑶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复杂。
“你不是侯府养在深闺的那种小姐。”她说。
“我是。”江晚宁低头翻自己的册子，“只是我恰好会看日子。”
沈瑶没再说什么，拿着册子走了。
宋娘子在旁边看在眼里，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沈瑶不是挺能吗？怎么还去请教一个刚来半个月的。”
江晚宁头都没抬：“宋姐姐，您那本《盐法志》校完了？赵主事说今天要交。”
宋娘子脸色一变，翻了个白眼，低头不说了。
下午，江晚宁去库房还档册。
经过赵明远的值房，门半开着。她无意间往里瞥了一眼，看见桌上摊着一份文书，抬头是“都察院”三个字。
她脚步没停，走了过去。
还完档册回来，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傍晚下值。
马车在巷口等着。青禾扶她上车，压低声音：“姑娘，今日夫人让人来问话，问您在翰林院当得当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夫人就‘嗯’了一声。”
江晚宁靠在车壁上。
崔氏不会无缘无故过问。要么想挑错，要么——有人在崔氏面前提了她。
“谁来问的？”
“赵嬷嬷。”
崔氏的陪房。嘴紧，跟了崔氏二十多年。派她来，不是随口一提。
“你怎么回的？”
“我说姑娘每日按时去按时回，安分做事，同僚都好相处。”青禾顿了顿，“没提沈瑶那些事。”
“嗯。”
“姑娘，我答得对吗？”
“对。”江晚宁笑了笑，“以后也这么说。什么都好，什么都顺。”
马车晃晃悠悠，碾过青石板。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天边最后一抹光吞尽了。
江晚宁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点沉入黑夜。
崔氏放她出去，不是施恩。是放风筝。线在人家手里攥着，她得飞，但不能飞远。
她放下帘子，缩回黑暗里。
揽月院的灯已经亮了。远远看去，一小团昏黄的光，像是这片深宅大院里唯一属于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