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有三个姐姐。
过年吃团圆饭，我们家有个规矩，谁抽到空签，谁接爸妈去家里住一年。
第一年，我抽中了空签。
我独自照顾爸妈了一年。
第二年，还是空签。
第三年，依旧是空签。
丈夫摔碎了客厅那只青花碗，说我把娘家当成命，把自己的家当成客栈。
女儿把我熬了一夜做好的手工灯丢进垃圾桶，说她同学都知道她有个只会伺候外公外婆的妈。
我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住，除了上班和照顾父母，就只盯着那个红木签筒。
我总想，明年，明年总能轮到姐姐们。
我抽了整整十八年。
临死前，我听见爸妈在门外和姐姐们说话。
妈说：“她是真好骗，我给签底抹了米汤，干了就发暗，她每年都挑那支。”
爸说：“老屋和赔偿款早分给你们了，她那份写着借条，谁让她自己签的。”
大姐笑着说：“她死了也好，省得以后跑医院。”
二姐问：“她女儿回来奔丧吗？来就让她把最后两万护理费补上。”
三姐说：“**不是和她离了？他来最好，欠咱家的面子钱也该还了。”
再睁眼，我回到第十八年的除夕夜。
手里，正碰到那支被米汤做了记号的空签。
我看着签筒，笑了。
然后，伸手把整筒红签倒进了火锅里。
“不抽了。”
红签浮在辣油上，像一锅被煮烂的假福气。
桌上的人全停了筷子。
大姐先叫起来：“林晚，你干什么？我刚把签洗干净摆好。”
二姐把碗重重放下：“大过年的，你非要给爸妈找不痛快？”
三姐挽着新做的羊绒披肩，声音尖得像刮锅底：“爸妈一年就盼这顿饭，你一来就掀规矩？”
我把手边的纸巾慢慢擦干净。
前世也是这天。
爸拍着签筒说，老两口不想被四个女儿推来推去，不如抽签，听天意。
妈抓着我的手说，老天最公道，谁抽到谁尽孝。
我不愿意。
丈夫在桌下拉了我一下。
他说：“你已经照顾很多年了，这次让姐姐们来。”
可妈咳了两声，爸转过脸不看我，我看见他们鬓边的白发，心一下就软了。
我抽了。
然后又抽中空签。
那一年，我女儿小升初，我没陪她参加家长会。爸半夜摔倒，我在医院守了十一天。妈说胃不舒服，我请假带她检查。丈夫生日那天，我在老屋给爸煮粥。
后来，丈夫走了，女儿也跟他走了。
我还替爸妈解释。
我说他们老了，我多受点累没什么。
直到病床前那几句话，把我十八年的孝心剁碎，连骨头都没剩。
妈从愣神里反应过来，拿筷子敲了敲碗边。
“晚晚，你今天怎么了？签脏了再重写就是，别吓着**。”
爸把酒杯往桌上一顿。
“**还给你留了最嫩的鱼肚，你就这么回报她？”
一打一哄，他们用了大半辈子。
小时候，爸当着亲戚说我笨，不如三个姐姐会来事。转身又塞给我一块糖，说他嘴硬心软。
妈给三个姐姐买金镯子，说她们嫁得远要撑门面。到我这儿，就拿出一条旧银链，说近处的女儿才贴心。
我信了。
我结婚那年，妈哭着说家里周转不开，陪嫁少给六万。
三个姐姐一人拿来一个红包，说不能让妹妹被婆家看轻。
我抱着她们哭。
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六万是妈先从我陪嫁里扣下，再分给她们装好人。
她们一家人把戏台搭在我心口，我还给她们鼓掌。
我站起身。
“不抽签。爸妈要养老，四个女儿按月轮流，钱也按四份出。”
大姐的脸一下沉了。
“林晚，爸妈住惯了你那里，你现在说轮流，是嫌弃他们？”
“不是嫌弃。”我说，“是公平。”
二姐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叹气。
“晚晚，你怎么变得这么计较？爸妈又不是外人。”
三姐把披肩往后一甩。
“公平？你住得离老屋最近，工资也稳定。你多照顾点怎么了？我们离得远，来回不花钱？”
丈夫沈则安坐在我身边，脸色很难看。
他低声问：“你真想清楚了？”
我看向他。
前世他劝过我，也等过我。
等到女儿对我失望，等到他的耐心被医院电话和老屋钥匙耗尽，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林晚，我带不回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