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云间问鼎  |  作者:央八  |  更新:2026-05-28
深夜账册------------------------------------------。,廊下的风灯也一盏盏地灭了,云溪的那间屋子里,还亮着一豆烛火。,是云溪特意养成的习惯——每回到了亥时,她便差翠桃先去歇下,说自己看一会儿书就睡,叫她不必守着。翠桃是个实在的姑娘,应声便去了,从不追问。,云溪才从床榻里侧的暗格里取出那本账册。,却沉,封面是普通的油纸,看起来和普通的流水账毫无区别。翻开来,字迹密密麻麻,全是她一笔一划写的,比官方的账房字还要工整三分。,记的不是云家的进项出项,记的是另一些东西。如裴氏这三年里,以采买之名走出去的银两,加总起来是多少。如云家南线的货运路线,历年来哪一段曾出过问题,出问题的原因是天灾还是人祸,人祸又是哪位掌事拍板的决定。如老太君在每年腊月会给几个远亲送礼,这些远亲里,有几户已经和裴氏娘家搭上了关系。,零散地看,每一桩都不算大,合在一起,就是一幅图。,提笔在南线货运那一栏后面,补了一行小字:三月二十四,议事,方案被采纳。运费调配路径由支流雇船后,拆分六成,额外调运费另议。预计损耗可控在货值三成以内,不影响全年利润。,又在旁边加了一个注:方案早有腹稿,未提前说,皆因时机未至。今日议事,各掌事均无良策,故出手。其果有父亲认可,老太君回应尚可,裴氏未发难。,她看了看,觉得精准,便放下笔,把账册轻轻合拢。,卷来一阵夜里的凉意,把烛火吹得一侧。,等风过了,才松开。,是金陵城顾家的嫡女,嫁给云正泓的时候,云家刚刚开始扩张,正是最艰难也最要紧的时候。,这话是云溪后来听账房里一个老掌事说漏嘴的,说完那人便噤声了,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再不肯多说。,父亲只说,***是个极好的人,贤良,温柔,最懂事不过。
那不是同一个人。
账房老掌事说的那个"厉害",不是贤良,不是温柔,是别的东西。
云溪六岁那年,母亲去世了,走得很急,是一场风寒。云溪那时候太小,只记得母亲临走前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说得很轻,轻到云溪后来反复回想,也不敢确定自己记得准不准。
母亲说的是:"溪儿,账要会看,也要会记。"
就这一句。
彼时六岁的云溪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把它记在了心里,像记一道没有解的题,等着有一天想明白。
后来她想明白了。
是在裴氏进门以后,是在一笔笔采买银两悄悄从账上流走之后,是在云馥越来越理直气壮,而她的东厢越来越清冷之后。
账要会看,是看清楚眼前发生的每一件事,谁在得利,谁在受损,为什么,往哪里走。
账要会记,是记下来,不是为了告状,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手里有数,有数才不慌。
她母亲是用自己的一生教会了她这件事。
第二天一早,翠桃来问:"姑娘,昨日南线的事,老爷那边传话,说是按姑**法子去办了,掌事们已经去联络支流的船了。"
云溪正在吃早饭,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简单得很。她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翠桃见她不咸不淡的,忍不住道:"姑娘,这可是您出的好主意,老爷不该让人来说一声谢吗?"
"父亲来说了。"
"什么时候?"翠桃愣了愣。
"昨天散了议事,我回廊下,父亲跟出来,摸了摸我的头,说了声辛苦了。"
翠桃张了张嘴,有些没回过神来:"那就……那就完了?"
"嗯。"云溪喝了口粥,"他是当家的,当着所有掌事的面不好多说,私下里那一句已经是很重的话了。"
翠桃想了想,还是觉得委屈,替她委屈。
云溪却不觉得。
父亲是个要面子的人,在裴氏面前,在老太君面前,他不会明着偏向她。但他心里有数,这已经够了。
她要的不是眼前这一两句夸赞,她要的是别的东西。
东西还没到手,不急。
南线的事解决了之后,积云堂里安静了几天。
裴氏那边没有动静,云馥也没有特意来找茬,云溪日子过得如常,早起梳头,上午去老太君那里请安,下午回东厢,晚上点灯记账。
但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移动,云溪感觉得到,只是还没到露出水面的时候。
第七天,变化来了。
云家北线一个合作多年的大客商,突然传来话,说今年的采购量要缩减三成。这个消息送到云正泓案头的时候,他皱眉看了很久。三成,不是小数目,换算下来是将近十五万两的差额。
裴氏在旁边,说:"这个江掌柜,从前多年来都是云家最稳的大客,怎么今年突然……莫不是被别家截了去?"
云正泓摇头:"他没说原因,只说今年行情不好。"
"行情不好,哪家行情不好?"裴氏皱了眉,"我娘家那边做布庄,今年开春以来生意都好得很,北方那边的需求没有减少……老爷,这里头恐怕有文章。"
云正泓深吸一口气,道:"把账房的程先生叫来,让他去查一查。"
这话传到云溪耳中,是下午请安散了之后,翠桃悄悄告诉她的。
云溪没有立刻说话,站在廊下,低头看了一会儿脚边的青石缝里新长出来的几根细草。
那草长得极努力,从石缝里钻出来,风一吹便倒,风一停便直,不声不响,就是不肯停。
她想了想,开口道:"翠桃,帮我备一份礼,明日我去看望程先生。"
翠桃愣了愣:"程先生?就是账房的程老爷子?姑娘您……去看他做什么?"
"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前些日子还让人捎话说想找几本旧账核对,估计案头堆了不少活。我过去帮帮他,也顺道请教一些问题。"
翠桃不太明白其中的弯绕,但云溪这样说,她便依样去备礼了。
云溪重新望向那几根草。
程先生在云家账房做了三十年,是云家最老资历的掌事,见过最多的账目,也见过最多的事。
这一次北线客商缩减采购,在程先生眼里,大约早就有了答案。
而那个答案,和她账册上某一页的推演,如果对上了,就不只是"行情不好"这四个字能解释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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