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云间问鼎  |  作者:央八  |  更新:2026-05-28
程老先生的茶------------------------------------------,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利落。,没有成家,把账房当成了自己的家,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盏灯,三十年如一日。早年还没有得腿疾,他是住在账房隔壁的侧屋里的,后来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云老爷也就是云正泓的父亲,那时候还在的,特意拨了这个小院给他,说是叫他养老。,说自己还能做三十年,云老爷就笑,说那就先住着吧,等你做不动了,院子还在。,这院子就更安静了。,程先生正坐在院里晒太阳,腿上搭了一块旧毯子,手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书,眼睛微合,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小声道:"要不要先等等,程老爷子若是歇着……""不用。"云溪把手里的食盒递给翠桃,自己走上前,在程先生面前站定,轻声道,"程先生。",睁开,对上云溪,愣了片刻,随即直起身子,道:"哎,是大姑娘。""先生不必起身,我就是路过来看看您。"云溪说,弯身把食盒里的东西取出来,放在程先生手边的石桌上,"厨房做了几样新糕点,我叫翠桃带了些过来,知道您爱吃甜口的。",神情有些感慨,道:"大姑娘有心了。上回大姑娘来还是……"他想了想,"还是去年秋天的事了吧。""是,上回带的是秋梨糕。"云溪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下来,语气随意,"听说程先生这两日在找几本旧账,案头堆了不少,可有进展?",苦笑道:"那几本账是二十年前的,字迹模糊了不少,我眼睛又不好,看得慢……""要不要我帮您抄一遍?"。,神色坦然,半点没有显出什么特别的意图,就像是在说一件极普通的事:"我字写得还算工整,帮您誊清了,您看起来也方便。"
程先生沉默了片刻,说:"大姑娘,您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糕点吧?"
云溪笑了笑,说:"瞒不过先生。"
"有话但说。"
"北线江掌柜缩减采购的事,"云溪直接道,"我听说父亲让程先生去查。我想问问先生——这件事,先生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远处有鸟叫声,隔着一堵院墙传过来,清亮而短促。
程先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小口,慢慢嚼了,才道:"大姑娘在问我,还是在告诉我?"
这一句话,让云溪明白程先生心里确实已经有数了。
她端正坐好,低声道:"先生,我说一个数,您来判断。"
"说。"
"北线今年的采购量,如果只是某一家缩减,可以说是行情或者别的原因。但如果不止江掌柜一家……"云溪停顿了一下,"我猜,今年北线至少还有两到三家大客商,已经悄悄减了和云家的往来量,或者有意向改换供货方。"
程先生手里的茶盏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说话。
云溪继续道:"这件事发酵的时间,大约是从去年冬天开始。北线那边有一个新兴的商号叫东益号,背后的人我没查清楚,但他们这两年在北方货运上动作频繁,价格压得很低,走的是亏本圈关系的路子,先把大客商拉拢过去,等关系稳了再慢慢抬价。"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这回安静了更久。
程先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吃惊,老账房的人见惯了各种各样的事,已经不容易被吃惊。但是他神情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久久压着的一块石头,被人轻轻推了一下,微微松动了。
"大姑娘,"他说,声音放得很低,"这些事,是哪里来的?"
"自己推的。"云溪答,"账册上看出来的。"
"云家的账册,大姑娘能看到的部分……"
"我能看到的部分不多,"云溪平静道,"但我记了自己的账。"
程先生望着她,没有再说话。
窗外那只鸟又叫了两声,然后飞走了。
"东益号的背后,"程先生终于慢慢开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极普通的旧事,"有裴家的影子。"
这五个字落下来,轻,却重。
云溪的表情没有变,但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旋即又松开。
裴家。裴氏的娘家。
继母的母族。
"先生怎么知道?"她问,声音还是平静的。
"我在云家三十年了,"程先生说,"当年先老爷去了,老太君要续弦,介绍裴氏进门的是谁,我知道。裴家是做什么的,我也知道。"他停了停,"裴家做布庄,但不只做布庄。他们一直想插手云家的货运,只是没有机会。"
"现在有了。"
"是。"
一个字,干净,清晰,沉甸甸地落在石桌上,比那几块糕点还重。
云溪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盏。
茶是程先生自己泡的,粗陶的杯,茶叶也是寻常的,但泡得恰到好处,热度合适,茶味不淡不浓,喝起来令人心里安稳。
她想起母亲去世那年,她曾经有一回偷偷溜到账房来,翻程先生的账本玩,被程先生逮住了,他没有骂她,只是给她倒了一杯茶,说:账是要看的,但看账之前,先把心静下来。
那杯茶的味道,和今日这杯一模一样。
"先生,"她抬起头,"您准备如何向父亲回报?"
程先生看了她片刻,缓缓道:"如实说,找出证据,让老爷定夺。"
"好。"云溪点头,"那先生需要什么证据,可以告诉我,我来想办法。"
"大姑娘想做什么?"程先生的语气里带了一点审慎,不是戒备,是老人特有的那种谨慎,"这件事若是捅出来,云家要动荡,裴氏那边……"
"我知道。"云溪说,"但不捅出来,云家迟早被蚕食干净。"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不愤慨,不委屈,平平静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清楚了的事。
程先生看她,看了很久,最后重重叹了一口气,道:"大姑娘这性子,像顾夫人。"
像她的母亲。
云溪的心轻轻跳了一下,面上却没有显出来,只是浅浅地笑了笑,道:"先生过誉了。"
程先生不再说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望向院子外头,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夕阳开始从西墙落下来,把小院染成一片暖橘色,连那把旧椅子、那块旧毯子,都镀了一层光。
云溪在这光里坐着,没有急着走,陪程先生再喝了一盏茶。
有些事,不必说透,说透了反而少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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