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账上春秋------------------------------------------。，外院的掌事们便陆续点亮了廊下的风灯，账房里的拨珠声比鸡鸣还要早上一刻。云溪听见这声音的时候，正坐在东厢的窗边梳头，铜镜里映出她的侧脸——眉目清淡，神情平静，像一汪不起波澜的秋水。，一边说："今日老太君要在正厅议事，各房都要去的，姑娘换哪套衣裳？""素青那件。"，欲言又止。，轻声道："有话就说。""云馥姑娘昨日刚做了一套新的杏色云锦，今早就命人拿出来挂着晒，说是要在老太君跟前露一露。姑娘若是穿素青……"翠桃斟酌着措辞，"未免显得太过简素。"，只是垂眸看了看手边的茶盏。，早已凉透，茶面上浮着两片蜷缩的叶片，在晨风里微微打转。"素青那件，"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念账目，"上头绣了水纹，穿起来不显得轻浮。老太君年纪大了，眼睛看不得太鲜亮的颜色。"，低头替她把发髻绾好。，腰背笔直，神情里没有一丝迟疑，也没有一点委屈。"积云堂"，取的是"积云为雨、泽被四方"的意头。，是本朝一位致仕老相爷所书，四个大字--天下货殖。，发迹于百年前，祖辈开辟了一条南北通商的旱路，又在江南广置织场，到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商号。每年进出云家账册的银两，够一座中等州府衙门运转十年。
然而再大的家业，也架不住内里的虫蛀。
积云堂里，老太君端坐在主位上，发间簪着赤金凤钗，面色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五十多岁，实则已过六旬。她姓魏，是云家先老爷的发妻，生了一儿一女，如今儿子云正泓当家，女儿早年嫁出去了。
云正泓坐在侧首，五十出头的年纪，鬓边已有白霜，面容敦厚，但眉宇间藏着几分疲态。他左手边坐着的，是他的继室裴氏。
裴氏比云正泓年轻十来岁，保养得极好，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杭绸，坐在那里仿佛一枝迟开的桃花，笑容可亲，眼神却亮得像刀。
云溪在裴氏斜对面落座，不偏不倚，姿态挑不出毛病。她进来的时候，向老太君行了礼，又向父亲点了点头，对裴氏也含笑一礼，**礼数做得齐全，叫人找不到一处错漏。
裴氏眉眼弯弯，道："溪儿今日气色好，这青色的衣裳衬得人清清爽爽的。"
听起来是夸奖，但"清清爽爽"四个字，落在在场众人耳中，便不免有几分清寒的意味。
云溪微笑，道："多谢母亲夸赞。"
这声"母亲"叫得不早不晚，不冷不热，裴氏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片刻后重又弯起来。
这时云馥走了进来，一身杏色云锦，金丝绣的缠枝纹，裙摆一晃一晃地泛着暖光，整个人像是春日里开得最热闹的一树杏花。她是裴氏的亲生女儿，今年十七，生得明媚，性子也爽利张扬，进门便笑着向老太君撒娇："祖母，您看我这衣裳好看不好看？母亲说这料子是今年新进的，整个金陵城都少见呢。"
老太君果然被她逗得笑了，招手道："过来让祖母看看。"
云馥三步两步走到老太君跟前，转了个圈，脸颊红扑扑的，眼里全是得意。
云溪静静看着这一幕，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面，喝了一口。
议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是关于今年南线的丝绸货运。
云家今年在南线压了一批货，量大价高，原是要走水路运往北方的。然而前些日子，连续三场大雨，导致沿途一段河道淤塞，漕运停摆，那批货被卡在了半路。
这批货价值二十万两，且交货的日子将至，若是误了期，云家不仅要赔付违约的银子，还要折损多年经营出来的口碑。
云正泓皱着眉头，说了两句，便叹了口气："各位掌事都说说，眼下有什么法子？"
几个掌事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有人说试着走陆路，但陆路的运力不够，且绕道太远，时间上来不及。有人说派人去疏通漕运，但工期难料。还有人提议先向买家告知延误，申请宽限，但说完自己也觉得没底气，偷看了云正泓一眼，不再说话。
云馥听得不耐烦，悄悄拿眼神撞了撞云溪，小声道："姐，这种事你不是最会算的吗？你说说啊。"
这话是无意，还是有意，云溪猜不准，也懒得猜。
她放下茶盏，把目光落在对面挂着的那幅字上，定了片刻。
"有个法子。"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堂里静，人人都听见了。
老太君侧过头来，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
云正泓道："溪儿说。"
"漕运虽淤，但支流还通。"云溪道，"北去的官道走不了大船，但南边还有几条支流可走小船。把货拆分，化整为零，多雇几十条小船分批走支流，虽然每趟运量小，但船只灵活，可以日夜轮换。若是调度得当，比坐等漕运疏通要快上许多。"
堂里安静了一瞬。
一名掌事道："支流水浅，货船恐怕压不住分量……"
"所以要化整为零，每**只装六成货，不压满。"云溪平静地回道，"另，漕运淤塞这段时日，必有其他商号也在着急找船，支流的船价会比平时高出三到四成。这笔额外的运费，可以预先在账目上做调整，从这批货的利润里剥出来，回头单独在买家那边报一个额外调运费，买家若是急货，通常不会卡这笔钱。"
又是一片沉默。
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一些。
云正泓看了她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老太君手边的茶盏放下，发出一声轻响。她看着云溪，神情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只道了一句："溪儿这孩子，倒是想得细。"
云溪垂了垂眼，说："是父亲平日教得好。"
一句话圆回去了，既不居功，也不显弱。
裴氏在旁，笑容维持着，手指却悄悄捏紧了帕子一角。
散了议事，众人各自离开积云堂。
云溪在廊下停了一步，借着整理袖口的工夫，回头望了一眼那幅"天下货殖"的字。
日头升起来了，光从檐口斜斜打下来，把堂里照得明亮，字上的墨迹越发深沉，仿佛每一笔都有分量。
翠桃跟上来，小声道："姑娘今日说话，把几位掌事都比下去了，老爷看起来很是满意……"
"嗯。"
"只是老太君那句话……"翠桃踌躇，"倒是想得细，这个倒是，听着有点……"
"她是说，没想到我能想得这么细。"云溪说，语气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起伏，"她一直以为我是个想不了大事的人。"
翠桃不敢再说了。
云溪迈步离开，裙角扫过廊下的青石地板，没有声响。
她没有告诉翠桃的是，那批货、那条支流、那个化整为零的法子，她三个月前就算好了。
不是今天的议事逼出来的。
是她早就坐在东厢的窗边，翻着账册，一笔一笔地推演过的。
她等这个机会，等了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