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白云观拜师------------------------------------------，天还没有大亮，爹爹就来敲她的房门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娘亲，一会儿想到边塞的风沙，一会儿又想到那个爹爹说要带她去的地方。，她索性起了床，把脸洗干净，把头发梳整齐，穿了一件素净的衣裳，坐在床边等着。。马车是普通的青帷小油车，没有挂沈府的旗号，大约是不想引人注目。，看着熟悉的街巷一幢一幢地向后退去，卖早点的铺子刚开门，热气腾腾的蒸笼里冒出白茫茫的蒸汽，馄饨挑子的老伯正往锅里下面，一切都那么寻常，寻常得让人觉得日子还会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不会有什么改变。，拐进了一条山路。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从车帘的缝隙里望出去，满眼都是深深浅浅的绿。空气渐渐变得清冽起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林间传来，清脆悦耳，像是在欢迎什么人。，马车停了。，然后伸出手来扶小安。，抬头一看，眼前是一座道观。，坐落在半山腰上，青灰色的砖墙爬满了藤蔓，黑色的瓦当上有几丛野草在风中摇曳。门前有两棵老松树，虬枝盘曲，像两位沉默的老者在守门。正门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木头已经有些发黑了，但上面的三个字依然清晰可辨——白云观。，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见过似的。她努力地想了想，脑海里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娘亲抱着她，走在这同样的石阶上，一边走一边指着那块匾额说：“小安你看，白云观，娘亲以前住过的地方。”，道观的门便开了。，须发花白，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和安宁，像是山间的云，林间的风，不急不躁，不卑不亢。他看上去有六七十岁的样子，可走起路来脚步轻快，脊背挺得笔直，精气神比许多年轻人还好。“沈将军，您到了，快请进。”道长笑意吟吟地侧身让路，声音温和得像春日里的暖阳，“一路辛苦。”爹爹牵着她的手走进去，穿过一个小小的庭院，来到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客堂。，茶水是淡绿色的，冒着袅袅的热气，茶香清雅，是她从未闻过的味道。
道长放下茶壶，看了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爱与怜惜，“这孩子和她娘长得真像啊，她娘亲……”
道长顿了顿，叹了口气道“唉，这孩子在我这里就放心吧。”
她听得懵懵懂懂，仰头看着老道士和爹爹。但她看见爹爹的神情明显松快了些，像是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道长，”爹爹站起来，朝道长深深地作了一揖。
“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现在世道乱象初显，安儿她虽为女子，可免不了要以后一个人在外走动，所以我想，让安儿拜您为师，不求学会那无上道法，只求学点强身健体之术，能够在外保全自身。”
道长沉吟了片刻，看了看爹爹，又看了看她，终于点了点头：“也罢，便在我这学些防身之术吧。”
她躲在爹爹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来。
客堂的门口站着一个小男孩，穿着道袍，衣服皱巴巴的，袖口和衣襟上还有几块灰扑扑的污渍。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绾着，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可他的眼睛，真的很好看。那是她见过的最干净的眼睛，像山涧里的泉水，清澈见底，不含一丝杂质。瞳仁是深黑色的，又亮又圆，像两颗被溪水冲刷过的黑石子，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天真和好奇。
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不躲闪，不胆怯，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点的笑意。
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赶紧缩回头去，整个人躲在爹爹身后，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在这里听道长的话，”爹爹转过身来，蹲下身子，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温柔得不像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等山里的桃子熟五遍，爹爹就回来了。”
她看见爹爹的眼眶微微泛红，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爹爹不再是那个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大将军了，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一个要离开女儿、心中有万般不舍却不得不离开的父亲。
她的眼眶也热了，鼻子酸酸的。可她拼命忍住了，咬住嘴唇，把那滴快要掉下来的眼泪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爹爹看着她那副强忍着不哭的样子，眼底浮起一丝欣慰，又有一丝心疼。他的女儿长大了，不再是小时候那个一离开爹娘就哭得稀里哗啦、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小花猫了。可他宁愿她不要这么懂事，宁愿她还能肆无忌惮地哭出来，至少说明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地抱了抱她，然后松开，站起身来，朝道长拱了拱手，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爹爹！”她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爹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一定要回来接我！”
爹爹的背影顿了一瞬，随即翻身上马。马蹄声响起，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她追到道观门口，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个挺拔的身影在山路上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秋风吹起黄叶，在爹爹身后打着旋儿，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阳光里飞舞，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的纱。
她咬着嘴唇，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里，拼命地忍着，忍着，忍着。可当那个身影终于拐过山脚，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里的时候，她还是没能忍住。一颗硕大的泪珠，从她的眼眶里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她胸前的衣襟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
她站在那里，任秋风吹干脸上的泪痕，一动不动，像一株刚刚被移植的小树，根还没有扎稳，却已经开始学着独自面对风雨了。
身后，道观的门槛上，那个穿着皱巴巴道袍的小男孩，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他没有上前，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