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沧冥来客------------------------------------------，已经等了两天两夜。，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剪过两次，第三次烧焦了没人管，火苗缩得很小，像一粒黄豆。屋子里有股淡淡的土腥味，不是脏，是从那人身上带进来的——像是刚从很深的地底下爬出来，衣服、头发、皮肤，全都浸透了那种味道。，盘着腿，双手搁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像是在打坐。年纪不大，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穿一身灰扑扑的麻布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带进来一阵风，油灯上的火苗狠狠晃了一下，差点灭了。。，身后跟着沈渡。沈渡手里提了盏灯笼，光照进屋子，把那人的脸照清楚了些。五官很普通，放在人群里不会多看一眼，但那双眼睛不太一样——瞳孔颜色极淡，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翳。“沧冥古脉。”江时晏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怎么称呼。石隐。”，不带情绪，不像是在跟一个等了整整两天的人说话。，退到门外，顺手把门带上了。屋子里只剩两个人。，搁在桌上，指尖压着它，往对面推了半寸。“这东西的主人，想见我？”，又抬起眼看他。“不是想见你。”。
“是想见他。”
江时晏的手指在石简上停住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个呼吸。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这次没有风，是灯芯烧到了一截没剪干净的焦茬，噼啪爆了个小火花。
“你知道多少。”江时晏说。
“不多。”石隐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只知道你身上有两道魂。其中一道，跟我们古脉的先祖有过交集。”
“哪一道。”
“先代那一道。”
江时晏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片石简，指尖沿着刻痕慢慢蹭过去。那些刻痕在油灯下看起来更深了，阴影填满了每一道槽，像是石头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吸光。
石隐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脚落了地，站起来，走到桌边。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脚底板确认地面的位置。
“先祖留了一样东西，在古脉的禁地里封了三百年。三个月前，那道封印开始松动。长老会试了七种法子，都压不住。最后翻遍了先代手札，才在一卷残篇里找到一句话。”
他停了停，像是在背书。
“**血脉，双魂同器，可启此封。”
江时晏抬起眼。
“启封之后呢。”
“不知道。”
“里面是什么。”
“也不知道。”
江时晏靠回椅背，右手搁在扶手上，那只缠了白布的手慢慢攥了起来。不是他在攥，他盯着那只手，用左手不动声色地按住了手腕。
石隐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他的目光在江时晏的右手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长老会说，此事不强求。你若肯走一趟，古脉愿以一道上古铭文作为交换。那道铭文刻的是魂脉封镇之术，对你有用。”
江时晏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们怎么知道对我有用。”
石隐偏了下头，像是在琢磨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他想了片刻，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灰蒙蒙的眼睛。
“我看得见。”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江时晏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灰蒙蒙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地流动，不是光，更像是某种极细的烟，绕着瞳仁转了一圈，又消失了。
“魂脉外显。”江时晏说，“你生来就是。”
石隐点头，没多解释。
屋子外面，沈渡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耳朵竖着听里面的动静。灯笼里的蜡烛烧得差不多了，光越来越弱，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越来越长，越来越淡。
门开了，江时晏走出来。
沈渡赶紧站直。
“安排一下，明天送他回去。”江时晏说。
“那台主你……”
“我也去。”
沈渡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在侦隐署干了八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望舒山到沧冥古脉，最快也要七天。这七天里，玄枢台谁来坐镇？二爷那边会不会趁机动手脚？清平那边顾长钧的事还没落地——他脑子里一锅粥，脸上倒是什么都没露。
“带多少人。”沈渡问。
“不带。”江时晏已经走出去了几步，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你和裴渡看好家。二叔那边有什么动静，压着，等我回来再说。”
沈渡对着他的背影点了下头。
江时晏沿着回廊往回走。夜已经深透了，山雾从竹林那边漫过来，贴着地面流，没过脚踝，冰凉凉的。他走得不快，右手一直揣在袖子里。那只手还在抖，指节不受控制地**，指甲一下一下刮着袖口的衬里。
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门是虚掩的。他记得出去的时候关上了。
江时晏站了片刻，然后用左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细长的吱呀，书房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但他能感觉到，屋里有人。
不是刺客。刺客不会坐在他的书案后面。
“二叔。”
黑暗中响起一声笑，不高不低，带着点沙哑。
“耳朵还是这么灵。”
烛火亮起来。江修衍坐在书案后面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根火折子，刚吹着，火苗在他脸上跳了一下，照亮了一张不怎么显老的脸。江修衍五十出头，头发还全黑的，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很浅，只有眼角有几道细纹。他穿着家常的藏蓝袍子，腰间系一条墨色腰带，挂着一块玉佩，看上去像是个保养得宜的富家翁。
但那双眼睛不像。那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总是先看脖子，再看手，最后才看脸。像是在估算从哪里下手最省力。
“半夜闯侄儿的书房，不太合规矩。”江时晏走进去，没坐，站在书案对面。
“规矩。”江修衍把火折子盖上，搁在桌角，拿起桌上那本空白的册子，翻了翻，翻到扉页上那行没写完的字。“正月十五，备。备什么？”
江时晏没答。
江修衍也没追问。他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动作轻得像在摆弄一件易碎的古董。
“我听说沧冥古脉的人等了两天，你今晚才见。谈了什么？”
“二叔的情报还是一如既往的快。”江时晏说。
“不敢。侦隐署在你手里，我这点人，就是捡点你漏下来的边角料。”江修衍笑了笑，“所以，谈了什么？”
“没什么。他们想借道苍梧山，我拒了。”
江修衍看了他片刻，那双眼睛停在江时晏的脖子上，停了两息，又移开了。
“行。你不想说，二叔不问。”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江时晏身边。两人身高差不多，肩并肩站着的时候，从侧面看过去，轮廓甚至有点像。“不过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书案上。
是一块玉髓原石。拇指大小，未经雕琢，表面粗糙，但在烛火下能看见内部有一缕缕暗红色的纹路，像血丝一样。
“苍梧山矿脉，辛字第三批。”江修衍说，“十七枚原石，入库的时候只剩十六枚。少的那一枚，我让人追了三天，在清平镇的黑市上找到了。”
江时晏拿起那块原石，翻了个面，借着烛光细看。
“买主是谁。”
“不知道。但我的人查到了一件事。”江修衍的声音压低了，“这种玉髓原石，能打磨出一种东西。那东西在我们**，只有一个用途——修补魂脉禁制。”
他顿了顿，看着江时晏的眼睛。
“你那条玉锁，最近是不是不太好用了？”
江时晏把原石放回桌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二叔费心了。”
“应该的。”江修衍拍了拍他的肩膀，手落下去的时候，指尖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多停了一瞬。“毕竟是一家人。”
他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
“对了，清平那边，我的人撤回来了。既然你不让跟，我就不跟。二叔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
江时晏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桌上那块玉髓原石。烛火晃了一下，原石内部的红纹似乎也跟着动了动，像是活物在呼吸。
他的右手又抖起来。这一次他没去按，只是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掌心。白布上洇出来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新的血又渗出来，盖在上面，红得发亮。
他把那块原石攥进手心，用力攥着。棱角硌进伤口里，疼得小臂上的肌肉突突直跳。
但这回，那只手反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