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侨批，一纸相思错付

海城的雨季潮湿闷热。

我在镇上卖掉了最后一件陪嫁的银簪。

只为给远隔重洋的贺明舟寄去报平安的侨批。

这十年，我守着他的发妻名分，替他尽孝送终。

回村路过码头，岸边归侨和家人抱头痛哭，到处都是团圆的场面。

我却突然在人群中看见他，只是他的身边跟着一个穿着洋装的女人。

女人指着我笑：

“明舟，那个穿破短衫的阿嫂一直看你，是你家乡的远亲吗？”

贺明舟顺着她的目光看来。

对上我视线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下意识地将女人护在身后，语气淡漠。

“不认识，一个认错的同乡罢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补了又补的衣裳，又看了看他脚上崭新的皮鞋。

没哭也没闹。

只是扔下了侨批回执转身离开。

上面写的是：一切安好，勿念。

……

雨水顺着草鞋灌进脚底，我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村后山公婆的坟走去。

我跪在坟前，颤抖着手把纸钱点燃，火苗被雨打的微弱。

“爹，娘，明舟回来了。”

我嗓子发哑，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忍了许久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他穿的好，没瘦，身边也有人照应，你们在地下别挂心。”

“只是他没认我，也好，我这副样子确实配不上他了。”

话没说完，肩头忽然被人用力一拽。

我整个人摔进泥水里，手掌压灭纸火，灰烫的我掌心发疼。

贺明舟站在坟前，脸色阴沉。

“林雁秋，你还有脸跪在我爹娘坟前？”

我怔住，抬头看他。

十年未见，他眉眼还是旧时模样，可看我的眼神全是厌恶。

“明舟，我……”

“别叫我。”

他一脚踢开我带来的纸钱。

“我爹娘活着的时候，你不肯好好伺候。”

“拿着我寄回来的钱，跟外头男人吃香喝辣，如今他们死了，你倒想起来装孝顺了？”

我脑子发蒙，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什么你寄回来的钱，什么外头的男人，我不知道。”

这么多年我只收到过他一次侨批带着钱。

我以为他在外面过的不好，所以从来没提过钱的事情。

只盼望他在外面能够平安，早日回来就好。

一旁的沈若蘅挽着他的手，轻轻叹气。

“明舟，算了，她如今落到这地步也算报应，你别在伯父伯母坟前动怒。”

看向我时，眼眶微红。

“雁秋姐，你再苦，也不该为了野男人那样对伯父伯母。”

我浑身冰凉，打断她的话。

“你胡说！”

沈若蘅垂下眼，从手袋里取出几封发黄的侨批，递到贺明舟手里。

“我也希望是胡说。”

“可这些，都是乡亲们寄到南洋的。”

“若不是他们看不过去，明舟哥到今日还被你蒙在鼓里。”

贺明舟把那些信用力甩到我脸上。

我颤着手捡起来一张，上面的落款全是我熟悉的邻里名字。

“明舟，速归。”

“雁秋已另投他人，你所寄银钱，皆被雁秋私吞，你父母至死不曾喝过一碗药。”

我指尖发抖，抬头看向贺明舟。

“不是真的，这些都不是真的。”

可他看我的眼神满是厌恶。

“十年不见，你撒谎的本事倒是长进了。”

我张了张嘴。

我想告诉他公公断气那日，我背着他去镇上医馆，脚底磨破了。

我想告诉他婆母临终前还攥着我的衣角，喊了一夜的苦了我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贺明舟已经转身跪到坟前，额头磕在青石上。

“爹，娘，儿子不孝，今日才知道你们被她害死。”

我听到毒妇这两个字很难受。

我忽然就不想解释了。

十年夫妻，十年等待，十年替他尽孝送终。

到头来抵不过几封来历不明的信。

贺明舟站起来看着我，声音冰冷。

“滚，我爹娘不需要你这种人祭拜。”

他没再看我，揽着沈若蘅转身离开。

我跪回坟前，把纸钱一张张捡起。

我用袖子擦干净墓碑上公婆的名字，低声开口。

“爹娘，我不跪了。”

“这些年，我替他尽的孝，今日还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