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旧梦不怀秋

省报记者来到侨乡，专门采访那些丈夫下南洋的阿嬷。

轮到我时，我颤巍巍拿出珍藏一辈子的信件，想讲述我和丈夫的故事。

记者却一脸困惑：“阿嬷，**记录上说您无儿无女，户籍上也是未婚，哪里来的丈夫？”

我如遭雷击，急声辩解：

“怎么可能！我丈夫叫顾廷之，他早年下南洋打拼，给我寄了整整十年的信，后来因为一场海难才……”

记者一愣，从包里翻出一本《南洋华侨传记》。

“您说的是这位老先生吗？可他没有死于海难，而是和他的爱妻恩爱度过了一生。”

“他们伉俪情深，儿孙满堂，被奉为下南洋的爱情传奇，还拍成了电影呢！”

我浑身发抖，死死盯着传记上的照片。

照片里，西装革履的顾廷之被一群孙辈簇拥着，而依偎在他身边的温婉女人，赫然是当年跟他一起死在海难中的寡嫂，沈如霜。

那一瞬，***的坚守轰然倒塌。

原来当年传回的死讯是他精心设计的假死骗局，那些按月寄回来安抚我的深情家书，也全是沈如霜的字迹！

我为他守寡***，伺候瘫痪在床的婆婆，熬瞎了一只眼。

三岁的女儿也因为没钱医治，高烧而亡。

他却在南洋跟寡嫂双宿**，幸福美满地度过了一生。

我一口血呕在家书上，昏死过去。

再睁眼，我回到了顾廷之下南洋的前一天。

……

“江怀秋同志，你确定要跟基建队一块去西北？”

“明早七点的车，跟去南洋的轮渡一个时间走。”

我猛然回神，眼前是一张报名表。

前世，因为顾廷之一句“等我在南洋站稳脚跟，就回来接你过好日子”。

我便傻乎乎地撕了报名表，守着这座破屋等了一辈子。

我毫不犹豫地拿起笔，重重在报名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村长，我明早一定准时到。”

回到家，三岁的女儿月月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

“娘，我好难受……”

我冲过去抱起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顾廷之匆匆走进来，翻出了我辛苦攒下的五十块钱。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抢夺。

“顾廷之！你干什么！这是月月的救命钱！”

顾廷之眉头紧锁，说出了和前世一样的话：

“如霜急用钱，这五十块先借她。”

我气血攻心，怒吼失声：

“顾廷之，月月是你的亲生女儿！她高烧四十度，再不送去医院会有生命危险！”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道柔弱的声音：

“廷之，你们两口子别为了我吵架，我跟有庆没事的，日子再苦，熬一熬就过去了。”

沈如霜抱着有庆站在门口，眼眶微红。

她怀里的有庆天真地问：

“小叔，我之前生病都是盖着被子睡一觉就好了，月月妹妹是不是在装病呀？”

顾廷之皱起眉。

“如霜处处为你着想，你却连一点小忙都不肯帮，你让死去的大哥怎么看我们家？”

“我还要带怀秋去买明天下南洋的物件，你给月月捂一捂，发发汗就好了。”

门“砰”一声关上，留我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眼看女儿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我用家里唯一的破棉被将她裹严，一头冲进了零下几度的寒夜。

一进卫生所大门，我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医生，求您救救我女儿！”

大夫接过月月，看了一眼就皱眉。

“你们怎么看的孩子？再晚来一个小时，这孩子就没命了！”

我靠在墙上，浑身仿佛被抽空。

前世，月月就是在这样的高烧里断了气。

我跪在码头哭喊，顾廷之却已经带着沈如霜母子远航。

月月咽气前，嘴里还一遍遍念叨着爹爹的去向。

“同志？同志？”

大夫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

“孩子的情况稳住了，这医药费……”

我将手上的银镯取下，放在了桌上。

“您看这个镯子够吗？”

这是结婚那年，顾廷之在生产队起早贪黑干了两个月给我买的聘礼。

前世直到死，我都没舍得把这个镯子摘下来。

现在，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