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说认错人了，他们说我谦虚------------------------------------------，谢五样蹲在废墟边上砌灶台，半块青砖，一捧黄泥，动作笨拙。砌三块，倒两块，第三块总是放不正。。雷震天凑过来，压低声音：“张道友，你确定没看错？这年轻人……真的是……道祖。”张灵渊眼神没移开，“或者说，比道祖更古老的东西。可他在砌灶台。他在心斋。啥？”。他看着谢五样搬砖的动作——弯腰，拾起，码放，手指细长，沾满黄泥。心思全在那块砖上，没有旁骛，没有杂念。这让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刚入正一派时，师父让他扫地。他扫了三年，每天扫同一个院子，直到某天忽然明白了“扫地即扫心”。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连“扫心”都不知道，只是砌。“几位。”谢五样忽然回头，“你们能不能先起来？跪着怪吓人的。”。两人对视一眼。张灵渊脊背微躬。雷震天想站起来，膝盖发麻，撑着地面才勉强立起来。清静子更慢，左手撑地，关节发出“咔”的一声。“道祖……”雷震天刚开口。“打住。”谢五样摆手，“你们认错人了。我真不是道祖。我连道是什么都不知道。道祖谦虚。”雷震天一脸诚恳，国字脸憋得通红，“贫道雷震天，神霄派掌门，修道四十载，今日得见真龙，死而无憾。我真不是龙。”谢五样更茫然了，“我就是个煮面的。煮面即炼丹，水火既济，阴阳调和。”清静子忽然开口，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道祖这碗面……不是凡面。”，三吊钱一斤。他想说大家不都这样吗，饿了就煮面，渴了就喝水。
可他说不出口。因为张灵渊的眼神太亮了，像两口深井，要把他吸进去。
“我真的不是。”谢五样诚恳地说，“我连引火符都画不好，上回画了七张，七张全糊了。”
“七张全糊，是第七张本该糊。”雷震天插嘴，一脸严肃，“七七归一，一为道始。道祖这是以糊证道。”
谢五样张了张嘴。他想说你们是不是有病。
“师父。”他扭头喊，“您来解释解释？”
云霄子坐在井台边，手里攥着那把野葱，正在一根根摘净。他头也不抬：“没什么好解释的。五样，继续砌你的灶。晚上还要吃面。”
“可他们跪着……”
“让他们跪着。跪累了，自然就站起来了。”
谢五样“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搬砖。他弯腰拾起一块碎砖，砖缝里嵌着一片符纸残角——银白色的纹路还在，扭了一下，化为灰。
“小友，”张灵渊忽然上前，“可否……看小友煮一面？”
谢五样回头，眼神茫然：“煮面有什么好看的？”
“贫道想看。”
“……行吧。”
灶台暂时砌不好，用临时火塘。谢五样从墙角摸出铁锅——锅沿被砸出个豁口，像张缺了牙的嘴。他打水，洗锅，生火，动作连贯，像呼吸一样自然。火苗**锅底，他盯着火苗，眼神空空的。
三个掌门围着临时火塘，蹲成一圈。雷震天蹲得最低，**几乎贴地。清静子蹲得别扭，前后晃了晃。张灵渊蹲得最端正，白衣下摆铺在地上。
水滚了，“咕嘟咕嘟”冒泡。他往锅里丢面，面条落水。搅了两圈，面条便分开了，根根分明。撒盐，盐粒落入锅中。切葱，葱花飘在汤面上。淋油，“滋啦”一声，葱花的香气混着麦香炸开，飘满了整个院子。
张灵渊屏住了呼吸。他看见了，谢五样搅面的手腕，每一次转动，都暗合某种韵律——不是罡步，不是法诀，是道本身的韵律。
“道祖……”张灵渊喃喃。
“我说了，我叫谢五样。”谢五样捞面，分碗，递过去，“吃吧，面泡软了不好吃。”
雷震天接过碗，手在抖。他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不动了。眼泪突然下来了，像两条小溪。
“四十年了……”雷震天抹了把脸，“我四十年没吃过这么干净的面。四十年丹药符水，嘴里全是朱砂味、硫磺味、血腥味。这碗面……没有杂念，没有烟火气，只有道。”
谢五样：“……”
他低头看看自己煮的面。葱油面，盐放多了，有点咸。什么道？这就是一碗普通的面。
“大家不都这样吗？”他嘟囔。
三个掌门沉默。雷震天还在流泪，呼噜呼噜地吃。清静子慢慢吃了一口，眼眶有些发红。张灵渊没吃，他只是看着碗里的面，面条根根分明，卧在清汤里。
夜里。谢五样洗完碗，把锅扣在灶台上。张灵渊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云霄子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柄铁拂尘。
“张道友，别看了。”老人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落在水里，“再看，他就不是他了。”
“云霄子道友，”张灵渊躬身，“您十六年前捡到他，可是知道……”
“我不知道。”云霄子抬头看天，“我只知道，明天不管发生什么，让他继续煮面。面没泡软，人间就还值得。”
张灵渊沉默了。
夜空深邃，没有星星。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被风吹散了。
风忽然停了。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连虫鸣都消失了。井台上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青苔变成黑色，像泼了墨。井里的老鲤鱼猛地一摆尾巴，沉到最深处。
供桌上，那柄铁拂尘的尘丝忽然全部竖了起来，像受惊的刺猬，同时指向西方，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共鸣。
村头传来一声乌鸦的惨叫。“嘎——”凄厉刺耳。接着“扑通”一声，乌鸦从半空坠落，直挺挺地砸在院子里，羽毛散落一地，像下了一场黑雪。
张灵渊瞳孔骤缩。他的手按上了剑柄，指节发白。
西方天际，一团黑气正在逼近。不是云，是魔气。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罩住了柳湖村的上空，网眼里漏下几缕暗红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