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莫玄通  |  作者:闽江墨  |  更新:2026-05-28
他们跪着喊我道祖------------------------------------------,在灶房地上投下一道歪斜的光斑。光斑里浮着细小的灰尘,慢悠悠地飘。谢五样蹲在废墟边上砌灶台,半块青砖,一捧黄泥,动作笨拙。膝盖抵着地面,粗布短褐被潮气浸得发凉。,白衣沾了泥,他却浑然不觉。他盯着谢五样的背影——先看了气息。没有。不是“气息微弱”,是干干净净的“没有”,像一口枯井。再看行姿。弯腰,拾起,码放,手指细长,沾满黄泥。动作很慢,慢得像山在移动。最后看整体。粗布短褐,草鞋断了带子,手里还攥着半截炭条。可偏偏,这个人往院子里一站,周围的一切都“对”了——井水深了三分,老鲤鱼沉底不动,连风都轻了。。两人对视一眼。张灵渊脊背微躬,像座被压弯的桥。雷震天膝盖下的青砖地硌得他生疼,铁塔般的汉子哪受过这种委屈,可他不敢站起来。清静子更瘦,膝盖骨磕在硬砖上,疼得额头冒汗。“几位。”谢五样忽然回头,“你们……能不能先起来?跪着怪吓人的。道祖……”雷震天刚开口。“打住。”谢五样摆手,草鞋上的断带子甩了甩,“你们认错人了。我真不是道祖。我连道是什么都不知道。道祖谦虚。”雷震天一脸诚恳,国字脸憋得通红,“贫道雷震天,神霄派掌门,修道四十载,今日得见真龙,死而无憾。我真不是龙。”谢五样更茫然了,“我就是个煮面的。煮面即炼丹,水火既济,阴阳调和。”清静子忽然开口,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道祖这碗面……不是凡面。”——细长,白净,适合握笔,更适合洗碗。这双手连符纸都拿不稳,拿什么当天下第一?“大家……不都这样吗?”他嘟囔。。沉默的声音像有人在院子里擂鼓。,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纸——正一派秘制符纸,千金难求。他并指如剑,在纸上疾书:“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秋水》。濠梁之辩。,手在微微发抖,盯着谢五样,一字一顿:“不知境。第一重……濠梁。”
“张道友?”雷震天凑过来,“你说什么?”
张灵渊没理他。他声音发涩,像喉咙里塞了把沙子:“鱼是鱼,我是我。万物各安其位,道心自显而不自知。这是上古失传的‘不知境’,五境十三重之首境首重……贫道只在正一派藏经阁的残卷上见过记载,以为是前人臆想,没想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五样脸上,像要把这张茫然的脸刻进骨头里。
“五境十三重,”他继续说,“不知、无形、无名、无待、自然。每境十三重,共六十五重。这是上古道祖划分的天梯,自中古以来便已失传。”
他转向谢五样,深深一揖:“小友方才井边一语,正是‘濠梁’真意。你以不知之心,行无待之事,画符则符炸,煮面则面熟,万物在你手中各安其位……这不是道祖,是什么?”
谢五样张了张嘴。他想说大家不都这样吗?
可他看着张灵渊发红的眼睛,看着雷震天粗大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看着清静子手腕上那道裂纹——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大家……不都这样吗?”他最后憋出一句。
院子里再次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老鲤鱼在井底吐泡的声音,“啵”,“啵”,很轻。
张灵渊忽然跪下。白色道袍铺在地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白莲。双膝落地,额头触地。
“正一派代掌门张灵渊,拜见道祖。”
雷震天傻了。清静子傻了。谢五样也傻了。
他手里还攥着半块青砖,茫然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张灵渊。青砖从他手指间滑落,“咚”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往后退了一步,草鞋踩到一根树枝,“咔嚓”一声,本就断了的鞋带彻底断了,鞋面从他脚上滑下来,露出半个脚掌,沾满了灰。
“啊?”他说。
“不知,故不执。不执,故无待。无待,故逍遥。”张灵渊站起身,白衣沾了泥,“这是上古道祖划分的天梯。”
他转向谢五样,深深一揖:“这不是道祖,是什么?”
谢五样张了张嘴。他想说大家不都这样吗?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雷震天“噗通”一声也跪下了。紫色道袍铺地,金色雷纹沾了泥。清静子犹豫了一瞬,叹了口气,也跪下了。
三个掌门,跪在一个穿草鞋、手里还攥着半块青砖、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鞋带全断的年轻人面前。
谢五样往后又退了一步,赤脚踩在碎瓦片上,扎得他缩了缩脚趾。
“师父……”他求助地看向云霄子。
云霄子走过来,拍了拍他肩上的灰:“面还没泡软,人间还值得。”
“师父,他们跪我。”
“让他们跪。”
“可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跪啊。”
“不知道就对了。”云霄子笑了笑,皱纹像水波一样漾开,“不知道,才是天下第一。”
谢五样更茫然了。他低头看着三个跪着的掌门,又抬头看看天。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得他眯起眼。
山道尽头,乌云正在聚集。不是雨云,是魔气。黑压压的,像张慢慢收紧的网,网眼里漏下几缕暗红的光。
一个人影站在树梢上,面容苍白俊美,带着死气。眼睛是红色的,瞳孔竖立如蛇。他俯视着柳湖村的灯火,嘴角扯出一丝笑:
“找到你了,道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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