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不言

京都远寄------------------------------------------，暮春。，到**日清晨才堪堪停住。青石板路上还汪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偶有行人踏过，溅起细碎的水花。，望着远处朦胧的黛瓦粉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雕刻的缠枝莲纹样。。“公子，衣裳收好了，外祖老爷那边派人来问，午膳可要去正厅用？”身后传来老仆的声音。，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点头：“去。”，脚步声渐远。——这是在平江新做的，料子是本地织造的细棉布，不比京都沈府里那些绫罗绸缎名贵，却柔软透气，穿在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惬意。，他从不知道“惬意”是什么滋味。，母亲慕婉柔病逝，他跪在灵堂前，看着那具漆黑的棺木，还不太明白“死”是什么意思。只记得奶娘青禾抱着他哭，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下意识往后缩。，原侧室柳氏便被扶为正室。，本来这样的家室实在不必入丞相府为侧室，可京都都知丞相府夫人自产后便身体不适，虽说是丞相府侧室，但入府即可执掌中馈，更别说哪一日丞相夫人病逝了。柳氏表面温婉贤淑，实则心思深沉。她进门后，待他面上客气，背地里却处处克扣。他的衣衫永远是旧的，笔墨永远是最差的，就连府中下人，也渐渐看人下菜碟，对他这个嫡长子越来越敷衍。，柳氏以“体弱静养”为由，辞退了父亲为他请的开蒙先生。他躲在书房里偷看父亲的书架，被柳氏撞见，罚他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他的膝盖肿得老高，青禾偷偷给他敷药时，眼泪止不住地掉。。
他告诉自己，不能哭。
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声音虚弱得像风中的烛火：“砚之，娘……不求你功成名就，只愿你……一生安稳……康乐自在，往后……娘不在了，你要……顾好自己……”
他答应了。
所以他不哭，不闹，不争，不抢。可即便如此，柳氏依旧不放过他。她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十岁那年，柳氏终于找到了机会。
父亲沈文渊突然将他叫到书房，说平江外祖家想接他去住些时日，“延请名师，习商贾实务”。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甚至有些冷淡，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差事。
沈砚之应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回房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带上母亲留下的那支缠枝莲发簪，跟着外祖家派来的人，一路南下。
马车驶出京都城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朱墙深院。
高高的围墙将沈府与外界隔开，也像是将他与父亲隔开了。
他不知道父亲到底在想什么。
他甚至不确定，父亲是否真的在意他。
“公子，马车要启程了。”车夫在外面催促。
沈砚之放下车帘，转过头，不再看那座渐行渐远的宅院。
此去平江，山高水长。
但至少——
不用再看柳氏那张虚伪的脸了。
思绪收回，沈砚之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平江的暮春与京都截然不同。京都是干燥的，连风都带着尘土的气息；而平江是**的，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远处传来隐约的桨声和叫卖声，一切都透着一种温润的烟火气。
外祖家的静园不算大，却精巧雅致。园中种了许多花木，此时正值暮春，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相间，被雨打落一地花瓣，铺成一条香软的小径。
沈砚之推门下楼，沿着回廊往正厅走。
经过一处月亮门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门边种着一棵石榴树，枝头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红艳艳的，像一粒粒还未点燃的小火苗。
他想起母亲。
母亲生前最爱石榴花，说石榴多子，寓意吉祥。她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每年开花时，她都会抱着他去看，指着那些红艳艳的花朵说：“砚之你看，这是石榴花，等它落了花结了果，咱们就可以吃石榴了。”
那时候母亲还活着，父亲还会对他笑，一家人还会坐在一起用膳。
沈砚之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砚之！”前方传来外祖父的声音。
沈砚之抬起头，面上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加快脚步迎上去：“外祖父。”
慕老太爷年近七旬，精神却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仔细端详了他片刻，叹了口气：“瘦了。”
沈砚之没说话。
慕老太爷又叹了一声，拉着他的手往正厅走：“走吧，先吃饭。你外祖母让人炖了你爱吃的笋干老鸭汤，说是给你补补身子。”
沈砚之任由外祖父拉着，跟在他身后。
他不太习惯这样的亲近。
在沈府，没有人会拉他的手，没有人会特意为他炖汤，更没有人会说他“瘦了”。
柳氏只会说他“不懂事不省心”，而父亲只会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他，欲言又止。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外祖父的关心，只能沉默地跟着走。
午膳摆在正厅，满满一桌子菜。
外祖母坐在上首，见他进来，忙招手：“砚之，来，坐我身边。”
沈砚之依言坐下。
外祖母给他盛了碗汤，又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絮絮叨叨地说：“你太瘦了，要多吃些。平江的水土养人，在这儿住久了，保管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沈砚之干脆低头喝汤，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关心过，有些不适应，也不知应该说些什么。
“你外祖父给你请了先生，明日起便来授课。”外祖母继续说，“你若是嫌闷，就让下人带你去阊门走走，平江的市井比京都热闹多了，你多看看，散散心。”
沈砚之点头：“好。”
他应得很简短，外祖母却也不在意，笑眯眯地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用过午膳，沈砚之回到自己住的东厢房。
如此又两月后，有一日崔九正在院子里练拳，见他回来，收了势，笑嘻嘻地凑过来：“公子，外头天气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崔九是父亲给他配的伴读，孤儿出身，比他大两岁，性子却比他开朗得多。这一路上，多亏有崔九陪着，他才不至于太过沉闷。
沈砚之看了一眼天色，雨后的天空澄澈如洗，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暖融融的。
“好。”
他应了。
两人出了静园，沿着巷子往外走。
平江的巷子窄而深，两侧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探出几枝青绿的藤蔓，偶尔有燕子从檐下飞过，叽叽喳喳的。
巷口有一家卖糖粥的小摊，老妇人坐在炉前慢慢搅着锅里的粥，甜腻的香气飘了很远。
崔九吸了吸鼻子：“好香。”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想吃就买。”
崔九挠挠头：“公子您又不爱吃甜的，我自个儿吃多不好意思。”
“无妨。”沈砚之说，“我不吃，看你吃。”
崔九：“……”
他虽然觉得自家公子说话有时候真的很气人，但还是乖乖去买了一碗糖粥，蹲在路边呼噜呼噜地喝。
沈砚之站在一旁，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越过崔九，落在巷子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平江的天比京都低，云也比京都软。
他忽然觉得，在这里住些时日，或许也不错。
至少——
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处处提防，不用把自己缩成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他可以只是沈砚之。
不是沈府的嫡长子，不是柳氏眼中的眼中钉，不是父亲心中那个不知如何安放的牵挂。
只是沈砚之。
他深吸一口气，唇角微扬。
那是他到平江以来，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