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算卦算出通天路:从边陲之地开始  |  作者:冂中土  |  更新:2026-05-27
账册------------------------------------------,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笑脸。那笑脸不谄媚,不油腻,就像是邻里之间打招呼一样自然,微微躬着腰,既不显得卑微,也不让人觉得倨傲,恰到好处地把自己摆在了一个“懂事的后生”的位置上。,伸手想拽他,手指碰到了沈砚的袖子又缩了回去。他嘴笨,不知道弟弟要做什么,但他记着沈砚昨晚说的那句话——明天我来想办法。“方爷,何账房,您二位消消气。”沈砚走到院子中间,先朝方豹拱了拱手,又朝何贵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去扶地上的赵老憨。赵老憨摔得不轻,后脑勺上鼓了个包,整个人还是懵的,被沈砚搀着胳膊拽起来的时候身子直打晃。沈砚把他扶到院子边的石墩上坐下,顺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把,低声说了句“别说话”,动作很自然,像是扶一个喝醉了的长辈。,那目光像是**打量一头还没长成的猪,掂量着肥瘦。他记得这个小子,昨天在坡地上问了一句“怎么个转法”,说话跟别的穷佃户不太一样,胆子也大些。不过方豹不在意,他在方家当了十几年打手头子,胆子大的穷人他见得多了,到头来都是一样的货色——膝盖骨硬不过方家的拳头。“沈家小崽子,”方豹把玩着手里的刀鞘,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家的事还没了呢,你倒有闲心管别人?”,脸上还是那副笑脸,但眼神很正,不躲不闪地看着方豹:“方爷,我家的事当然要了。我就是替赵叔说句话——您把他打坏了,他更拿不出粮食来。方老爷是安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您是他手底下最得力的,犯不着跟一个穷佃户较劲,传出去不好听。”。既给方豹戴了顶高**——“方老爷手底下最得力的”,又把利害关系轻轻点了一下——“传出去不好听”。方敬堂是举人出身,最在乎的就是名声。方豹虽然是个粗人,但他不是傻子,知道什么话该听。他眯着眼看了沈砚一会儿,忽然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你小子嘴皮子倒是利索。”方豹把刀鞘往腰间一挂,拍了拍手上的灰,不再为难赵老憨,但也没走,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把场面交给了何贵。,翻开账册,清了清嗓子,重新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赵老憨,欠方家租粮六斗。今天交出来,什么事都没有。交不出来,地契拿来。”,双手抱着脑袋,指节粗大的手指插在乱蓬蓬的头发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老婆在墙角已经不咳了,但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虚汗,大闺女跪在旁边拿袖子给她擦脸,两个小的缩在姐姐身后,像是三只被雨淋透了的雏鸟。“何账房,”赵老憨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您就是把我们全家都卖了,也凑不出六斗粮食啊。今年地里打的那点麦子,统共不到两斗,连种子都不够留的。我老婆这病拖了大半年,抓药的钱还是找刘铁柱借的。您行行好,再宽限几个月,哪怕是让我去打短工——打短工?”何贵冷笑一声,拿着账册的手背在身后,踱了两步,“赵老憨,你也不看看今年是什么年景。北直隶七个月没下雨,方圆百里的村子都在闹饥荒,你去哪儿打短工?谁家雇你?”他站住了,低下头,眼镜片后面的小眼睛盯着赵老憨,嘴唇抿成一条刻薄的线,“你没粮食,方老爷可以给你指条路。昨天给沈家的条件,给你也适用——地契交出来,欠的租子一笔勾销,方家另补你三斗粮食。三斗粮食够你一家五口撑到开春了。”,眼睛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那……那地是我爹留下来的,我爹种了三十年才传给的我……你爹留下来的?”何贵把账册一合,声音尖了起来,“赵老憨,你搞搞清楚。这地从来就不是你的,是方家的。你爹是方家的佃户,你是方家的佃户,你儿子将来也是方家的佃户。方老爷念旧情才让你种了这么多年,你倒好,欠着租子不交,还想把地赖下?”。赵老憨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滴在干裂的地面上,眨眼就被吸干了。
沈砚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何贵这番话乍听在理,但里面有一个关键的问题——赵老憨**种了三十年的地,这三十年的租子是一年不落交给方家的。今年遇上荒年,就要把人连根拔起,这哪里是收租,分明是趁火打劫。而且何贵说“地从来不是你的”,这句话有问题。大梁朝的田制沈砚多少了解一点,自古佃户承租,只要契书上写的是永佃,佃户就有世世代代耕种的**,**不能随意收回。赵老憨**能在同一块地上种三十年,当初签的很可能就是永佃契。
“何账房。”沈砚开了口,语气依旧是客客气气的,“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何贵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防备,也有几分好奇。这个沈家的小子在安阳县的名声他听说过——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是沈家村出了名的二流子。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话有理有据,眼睛里透着一股跟名声完全不搭的清明。何贵是个精明人,精明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对反常的事物格外警觉。
“有话就说,不用借一步。”何贵推了推眼镜。
沈砚也不坚持,走到何贵面前,压低声音道:“何账房,方老爷要的是地,这个我懂。可您一家一家地逼,村里十几户佃户都看着呢。您把赵老憨逼急了,他往地上一躺,闹出人命来,传出去对方老爷名声不好。再说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您容我劝劝他,让他心甘情愿地把契书交出来,比硬来强。”
何贵盯着沈砚看了足足有五个呼吸的工夫,然后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压低声音回了句:“沈家小子,你打什么算盘?”
“我能打什么算盘?”沈砚摊了摊手,脸上挂着坦诚的笑容,“我家也欠着租呢。您把赵老憨的事办了,回头到我家,我也好跟您谈。我就是不想看见闹出事来,对谁都不好。”
何贵沉默了一会儿,把账册夹到腋下,朝方豹使了个眼色。方豹懒洋洋地从赵家门口的石墩上站起来,拍了拍**上的灰,对赵老憨说了句“算你小子走运,有人替你说情”,便跟着何贵往外走了。走到门口,何贵回过头,用手指点了点沈砚:“我们在村里还有几家要去。等回头到了你家,你要是不把租子的事给了了,我连你一块收拾。”
沈砚笑着拱了拱手,目送两人走出赵家的篱笆门,转过村路不见了。他脸上的笑容才一点一点收了起来,像是慢刀削木头,一层一层地褪下去,露出底下冷硬的本色。
他从怀里摸出两个土茯苓饼子——今天早上出门前他特意揣上的——走到赵老憨老婆跟前,蹲下身子,把饼子递给赵家大闺女。那丫头大概十一二岁,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两只眼睛又大又空,像是被吓傻了,看着沈砚手里的饼子不敢接。
“拿着,给**吃。”沈砚把饼子塞到她手里,站起来对赵老憨说,“赵叔,你家的地契,是永佃契还是活契?”
赵老憨正拿袖子擦眼泪,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沈砚:“什么永佃活契?我……我不懂这些。契书是当年方家老爷子在世的时候跟我爹签的,我爹不识字,找人念了一遍就按了手印,契书一直放在方家那边。”
沈砚心里一沉。契书放在方家,佃户自己手里连一份副本都没有,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隐患。方家说什么就是什么,想改就改,想赖就赖。赵老憨**当年不识字,这事里头的风险太大了。
“你爹找谁念的契书?那人还在不在村里?”
赵老憨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找的老村长。可老村长前年过世了。”
过世了。沈砚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寸。人证没了,物证在方家手里,赵老憨自己都不清楚契书的内容——这官司打到天边也赢不了。
他拍了拍赵老憨的肩,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赵家的院子。
院子外面,围观的村民已经散了大半。今年的太阳照常白花花地挂在天上,晒得地面泛着一层热浪,几个没散的妇人在远处交头接耳,不时朝沈砚这边看一眼,眼神里有好奇,有猜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忌惮。沈家那个二流子今天像是变了个人,替赵老憨出头,还敢跟何账房谈条件——这事在沈家村传开,足够她们说到天黑。
沈砚没理会那些目光,快步往家里走。路过村口歪脖子老槐树的时候,他看见刘婶还蹲在自家门口砸苦槠子,碗里的碎仁又多了些。她抬头看见沈砚,嘴巴张了张,像是想问什么事,但沈砚脚步太快,已经走过去了。
回到家里,陈氏和沈青草正站在门口等着。陈氏的脸色很白,手里攥着围裙的角,看见沈砚回来,快步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定他没少胳膊没少腿,才松了口气,然后又紧张起来:“赵家怎么样了?方豹没打你吧?”
“没打我。”沈砚简短地把赵家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娘,咱家那块坡地的契书,是永佃契还是活契?”
陈氏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了一下,转过身去往屋里走,声音有些不自然:“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砚跟在她身后进了屋,沈青草也跟了进来,顺手把门掩上了。沈青山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耳朵却朝这边竖着。屋里就一家人,没有外人。
“娘,今天何贵在赵家说的那番话,我琢磨出点名堂来。”沈砚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说地从来都是方家的,佃户只是替方家种地。这话不对。如果当年签的是永佃契,佃户就是**,方家只有收租的**,没有收地的**。可赵老憨连自己签的是什么契都不知道,契书又在方家手里——这不对头。”
陈氏坐在炕沿上,两只粗糙的手交叠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灶膛里的柴火烧断了一根,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她才像是被惊醒了一样,抬起头来看着沈砚。
“你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陈氏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述一个压在心里很多年的秘密,“他说,方家的地,有一半是拿假契书吞来的。当年村里有一户姓孙的,跟方家争一块水浇地,官司打到县衙,县太爷派人去方家查了契书,说是真的。老孙家输了官司,当家的气不过,一头撞死在县衙门口的拴马石上。你爹当时在场,回来跟我说,那契书上的墨迹是新的,纸张却发黄,一看就是做了旧。”
沈砚的手指停住了,悬在桌面上方一寸的位置。
“娘,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个问题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里,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沉默。陈氏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沈青草站在门边,双手攥着围裙,指节发白。沈青山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陈氏身边,默默地蹲下,一只粗糙的大手覆在陈氏的手背上。
过了很久,陈氏才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已经把所有情绪都嚼碎了咽下去:“你爹的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只要知道,方家欠咱们沈家一条人命。”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火星子的爆裂声。沈砚看着陈氏的脸,那张被岁月和苦难凿刻得沟壑纵横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压在石头底下的火苗,微弱,但没灭。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原主的记忆里关于父亲的信息这么少。不是没有,是被陈氏刻意封存了。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其中一个还是跟仇人有关联的,她不说,是为了护着孩子们活命。
“娘。”沈砚站起来,走到陈氏面前,蹲下身子,抬头看着她,声音很轻,但很稳,“爹的事,我先不问。但现在的事,您得告诉我实话——咱家的契书,到底是永佃契还是活契?契书在谁手里?”
陈氏深吸了一口气,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声音恢复了平静:“永佃契。当年你爹在的时候签的,三亩七分坡地,永佃,三成租,****,双方各执一份。老村长做的中人,画了押。咱家这份契书,我一直藏着,连你哥都没告诉。”
沈青山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娘亲手里竟然还藏着这么要紧的东西。
“拿出来我看。”沈砚说。
陈氏没有犹豫太久。她站起来,走到炕尾,蹲下身子,拿手指摸索着土炕和墙壁交接的那条缝隙。那里有一块土砖是松动的,她抠住砖缝用力一掰,土砖挪开了,露出后面一个巴掌大的墙洞。她把手伸进去,摸了半天,掏出一个油布包来。
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纸张已经泛了黄,折痕处有了毛边,但还算完好。沈砚小心翼翼地展开来,入目的是一手工整的小楷,墨迹虽然旧了,但字迹清晰可辨。
契书的内容并不复杂。立契人沈大江——这是沈砚**的名字——承租方家名下坡地三亩七分,位于沈家村北三里外,地界东至溪沟、西至山脚、南至村路、北至石崖。契书约定,沈大江对该地享有永佃之权,每年交租三成,不得拖欠。立契双方沈大江与方敬堂各执一份,中人沈家村村长徐万福。
落款是“大梁延平元年十月”,三个手印。
沈砚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把每个条款都印在了脑子里。然后他把契书重新叠好,放回油布包里,递还给陈氏。
“娘,这份契书收好。方家今天来,您什么都不要说,让我来谈。”
“小砚,”陈氏接过契书,手有些发抖,“你打算怎么谈?方豹那个人不讲理的——”
“不讲理有不讲理的办法。”沈砚打断她,笑了一下,“您放心,我不会跟他们硬碰。但是他们要想从咱家手里把地拿走,也没那么容易。”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双靴子踩在干裂的泥土上发出的沉闷声响,混着刀鞘拍打大腿的节奏,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沈砚走到门口,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何贵和方豹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两个方家的家丁。何贵手里拿着账册,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假笑。看见沈砚开门,他微微愣了一下——这个沈家小子站在门槛上,不卑不亢,眼神沉稳,跟在赵家门口那个弯腰陪笑的模样又不太一样了。
“沈砚,”何贵收起笑容,翻开账册,语气公事公办,“该你家了。”
沈砚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不热情,不冷淡,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出戏,等着他们来演。
“何账房,里面请。我娘煮了壶车前草茶,虽说不值钱,好歹解渴。”
何贵眯了眯眼,抬脚迈进了沈家的门槛。
院子里,陈氏站在灶台边,身边站着沈青草和沈青山。灶台上搁着一只缺了嘴的陶壶,壶嘴里冒出一缕细弱的热气。桌上的破瓷碗里已经倒好了两碗茶水,颜色青绿,飘着两片煮软了的车前草叶子。
方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刀子一样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砚身上,嘴角挂着那个让人心里发毛的笑容。
“这穷家破院的,倒是比赵老憨家像点样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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