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密信------------------------------------------，一封密信从京城送到了他的案头。，用火漆封缄，漆封上压着沈昭的私印——一枚小小的*龙钮玉印，只有沈昭和沈彻见过。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沈彻的眼里：“钱明远已被朕拿下，打入天牢候审。赵崇古在朝堂上大发雷霆，**你越权擅专、跋扈嚣张。朕压了三日，压不住了。明日早朝，赵崇古必有大动作。你那边如何？”，看着绢帛的边缘卷曲、发黑、燃烧，最后化为灰烬落在桌案上。，然后铺开一张新的绢帛，提笔蘸墨，开始写回信。“北境军务正在整顿，军粮已从云州购得一批，可支撑一月。将士士气渐复，操练如常。柔然斥候已出现在阴山北麓，今冬必有大动作。臣已派出多路细作深入草原打探，不日将有消息。关于钱明远一案，臣已掌握其克扣军粮、**兵器、虚报损耗的确凿证据，证人证物俱在，随时可以呈堂。赵崇古若敢以此事做文章，臣便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看他如何收场。陛下在朝堂上切莫过于强硬，赵崇古老谋深算，手中又有遗诏，不宜逼之过急。可先退一步，将钱明远案交由三司会审，以示公正。赵崇古若要保钱明远，必会露出马脚；若要弃车保帅，则钱明远必供出更多内幕。无论哪种结果，都对陛下有利。臣在北境，一切安好，请陛下勿念。”，将绢帛折好，用火漆封缄，叫来那名负责送信的心腹亲卫。“连夜送回京城，亲手交给周安。”，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天际，眉头紧锁。今夜没有月亮，星星也稀疏得很，草原上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营帐的旗帜猎猎作响。，整齐而有力。三天的整顿已经有了初步成效，将士们的精气神比刚来时好了不少，至少站岗放哨不再有人打瞌睡了。，这远远不够。
“睡不着？”
苏晚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彻抬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中军大帐的帐顶，正盘腿坐在那里，怀里抱着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倒是会找地方。”沈彻说。
“高处看得远。”苏晚棠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上来？”
沈彻足尖一点，身形拔地而起，轻飘飘地落在她身边，在帐顶上坐了下来。帐顶的帆布被风吹得微微起伏，像一艘航行在夜色中的船。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北方的星空。
草原的夜空和长安不一样。长安的夜空被万家灯火映得发红，星星显得黯淡。而这里的夜空纯粹得像一块黑色的绸缎，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明亮得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沈彻，”苏晚棠忽然开口，“你刚才在写信？”
“嗯。”
“写给谁？”
沈彻侧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苏晚棠的面容比白天柔和了许多，那双总是带着冷嘲热讽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
“写给该写的人。”他说。
苏晚棠撇了撇嘴，没有追问。她虽然好奇，但也知道分寸。沈彻身上有太多秘密，那些秘密不是她一个外人该知道的。
“苏晚棠，”沈彻反过来问她，“你做过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苏晚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彻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杀过一个不该杀的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那是我入行之后的第二单任务，目标是江南一个富商。雇主说他**百姓、强占民田、手上有人命。我信了，去杀了他。”
“后来呢？”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富商是被冤枉的。真正作恶的是他的合伙人，因为分账不均，买通了我的雇主，借我的手除了眼中钉。”苏晚棠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摩挲着，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我杀了他之后，他的妻子在我面前自尽了。他的女儿才六岁，抱着我的腿哭着喊‘还我爹爹’。”
沈彻沉默地听着。
“从那以后，我接每一单任务之前都会自己去查，查清楚了再动手。但那一单，我永远都弥补不了了。”苏晚棠抬起头，看着星空，眼眶微微泛红，“所以我现在接的任务，大部分都是朝中的**污吏、江湖上的****。至少，我杀的每一个人，都该死。”
沈彻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个六岁的女孩，”他问，“后来怎么样了？”
苏晚棠的手指顿了一下：“我托人把她送到了一户好人家收养，每年都会去看她。她现在十二岁了，长得很好，不知道我是谁。”
沈彻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晚棠心跳漏了一拍的话。
“你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
苏晚棠猛地转头看他，眼中有一瞬间的怒意。
沈彻却没有躲闪，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心太软。杀手不该有心软，不该有后悔，不该有愧疚。你有这些，说明你从来就不是做杀手的料。”
苏晚棠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他说得对。
她确实不是做杀手的料。她做了三年杀手，接了二十多单任务，每一单都会反复确认目标是否该死。她会在行动前踩点三天，不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而是为了确认自己没有杀错人。她会记住每一个被她**的人的面孔，会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会偷偷地去给那些死者的家人送钱。
师父说她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但师父错了。她天生就不是。
“那你说，”苏晚棠的声音有些哑，“我该做什么？”
“你该做的事情，”沈彻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低头看着她，“你已经做了。”
“什么？”
“跟着我。”沈彻说完这三个字，足尖一点，从帐顶落了下去，稳稳地站在地上，大步流星地朝帐内走去。
苏晚棠坐在帐顶上，被风吹得头发凌乱，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脏砰砰砰地跳得飞快。
“跟着我”——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是让她跟着他去北境？是让她跟着他做事？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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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沈彻正在操练场上检阅部队，一名斥候快马从北边奔来，在营门前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冲进大营，跪倒在沈彻面前。
“将军！大事不好！”
沈彻眉头一皱：“说。”
“末将奉将军之命深入草原刺探敌情，在阴山以北三百里处发现柔然大军踪迹！至少五万人马，正在集结，牛羊辎重堆积如山，看架势是要大举南下了！”
操练场上的将士们听到这个消息，顿时骚动起来。五万柔然铁骑，那是北境驻军的两倍还多。三年前沈彻能以三千破两万，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如今三万对五万，而且军中粮草不足、兵器不全、士气低迷——这场仗怎么打？
沈彻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波澜。
他将斥候从地上拉起来，问道：“领军者是谁？”
“回将军，是柔然左贤王阿史那乌兰的旗号！”
阿史那乌兰。沈彻对这个名字不陌生。此人是柔然可汗的弟弟，年约四十，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是柔然军中仅次于可汗的二号人物。三年前那一仗，沈彻击败的只是柔然的一支偏师，领军者是阿史那乌兰手下的一个万夫长。这一次，是阿史那乌兰亲自出马。
“集结地在何处？距阴山多远？”沈彻继续追问。
斥候从怀里掏出一张草草绘制的舆图，摊在地上，指着上面一个标记：“在此处，距阴山约四百里。按柔然人的行军速度，如果天气晴好，半个月内就能抵达阴山脚下。”
沈彻蹲下身，仔细看着那张舆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对赵虎道：“传令，全军进入战备状态。所有斥候全部派出去，方圆三百里内的一草一木，我都要知道。”
赵虎领命而去。
沈彻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操练场上的将士们都在看着他，有的面露恐惧，有的神色凝重，有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柔然人要来了。五万人，比我们多。但我告诉你们，打仗不是比人多。三年前，我带着三千人打败了两万柔然铁骑，靠的不是人多，是脑子，是胆量，是每一位将士拼死一战的决心。”
“你们怕不怕？”
台下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不怕！”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不怕！跟他们干！将军带我们打！”
沈彻点了点头，目光如炬。
“好。从今天起，所有人取消轮休，日夜操练。我要你们每一个人，都做好血战到底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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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沈彻在中军大帐中召集了所有将领开会。
北境大营原本有七名校尉、两名副将，但沈彻到任之后发现，其中至少有一半是赵崇古安插的人。他已经清理了三个最明显的，剩下的四个，有的态度暧昧，有的暂时可用。
此刻坐在帐中的，除了沈彻和他的亲信赵虎之外，还有三名校尉：一个叫陈震，四十多岁，是老资格的边军将领，打过仗、受过伤、立过功，对沈彻还算服气；一个叫马成，三十出头，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为人机警，但有些滑头；还有一个叫周勇，二十多岁，是将门之后，年轻气盛，对沈彻这位年轻的将军既敬畏又有些不服。
沈彻将斥候带回来的情报和舆图摊在桌上，简明扼要地介绍了敌情。
“柔然五万人，阿史那乌兰亲自领军。按照他们以往的习惯，应该是分三路南下——中路主力直扑云州，左右两路包抄，切断我们的退路和粮道。”
陈震皱着眉头道：“将军，咱们只有三万人，而且粮草不足、兵器不全，正面硬碰硬恐怕不是对手。”
马成附和道：“是啊将军，要不咱们向**求援？让**再派些兵马过来？”
沈彻摇了摇头：“求援的折子我已经递上去了，但**那边的情况你们也知道，兵部被赵崇古把持着，就算陛下想派兵，赵崇古也会千方百计地阻拦。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援兵上。”
周勇忽然开口道：“将军，末将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柔然人南下，必然要经过阴山峡谷。那峡谷地势险要，两侧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中间一条窄路。如果咱们能在峡谷两侧设伏，等柔然人进入峡谷之后，用滚木礌石封住前后出口，再居高临下地放箭、投石，他们就算有五万人，也施展不开。”
沈彻看着舆图，目光在阴山峡谷的位置上停留了很久。
“此计可行，”他缓缓开口，“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周勇问。
“阿史那乌兰不是莽夫，他征战二十年，什么样的埋伏没见过？阴山峡谷是南下的必经之路，他一定会派大量斥候提前探路。只要峡谷两侧有任何伏兵的痕迹，他都会察觉，要么改道，要么分兵，要么用火攻逼出伏兵。”
周勇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帐内陷入了一阵沉默。
苏晚棠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帐门口，倚在门框上，听着里面的讨论。她本来是来找沈彻的，但听到他们在商议军务，便没有出声打扰。
此刻她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如果不在峡谷里设伏呢？”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沈彻看了她一眼，没有责备她擅自闯入，反而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苏晚棠走进帐内，来到舆图前，伸手指着阴山峡谷以北的一片开阔地带：“这里是阴山以北三十里的草原，地势平坦开阔，最适合骑兵冲锋。柔然人出了峡谷之后，必然会在这片草原上展开队形，然后分兵三路。”
她又指向更北边的一个位置：“但在这片草原的东北角，有一片沼泽，当地牧民叫它‘鬼沼’。表面上看是草地，但实际上下面是淤泥，人踩上去会陷进去。只有当地人才知道哪里可以走，哪里不能走。”
沈彻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苏晚棠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展开来铺在桌上。那张地图比军中使用的舆图要粗糙得多，但标注得更加详细——哪里有水源，哪里有沼泽，哪里的草场适合放牧，哪里的山谷能躲避风雪，一应俱全。
“这是我昨天从云州城一个老牧民手里买来的，”苏晚棠说，“那老头在阴山脚下放了一辈子羊，对这片草原了如指掌。他说这张图是他祖父传下来的，上面标注了鬼沼的安全通道。”
沈彻低头看着那张地图，手指在鬼沼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然后沿着安全通道的方向缓缓移动。他看了很久，忽然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诸位，”他说，“我有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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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十天，沈彻一边加紧练兵，一边暗中布置。
他让陈震带着五千人，在阴山峡谷两侧日夜不停地砍伐树木、堆积石块，做出要设伏的假象。这些动静故意做得很明显，甚至故意放过了几批柔然派来的斥候，让他们把“梁军要在峡谷设伏”的消息带回去。
与此同时，他让马成带着三千精兵，趁夜在鬼沼附近挖掘壕沟、布置陷阱，将安全通道两侧的草地全部挖松，再用草皮覆盖伪装。只要柔然人按照他预想的路线进入鬼沼，等待他们的将是灭顶之灾。
而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两万两千人，在阴山峡谷以南的草原上排兵布阵，做出要在正面迎敌的姿态。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但有一个问题始终困扰着他——柔然人的斥候活动越来越频繁，他们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梁军的动向，但阿史那乌兰的应对却显得异常迟缓。
这不像是一个征战二十年的老将该有的反应。
沈彻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直到第十二天夜里，他派出的最精锐的一路斥候终于带回了一个让他震惊的消息。
“将军，”斥候浑身是血地跪在他面前，声音嘶哑，“末将在草原深处发现了一支柔然人的偏师，约两万人，已经绕过了阴山山脉，从东边的山谷中穿了过来，正朝咱们的后方——云州城——急行军！”
沈彻霍然站起。
他明白了。
阿史那乌兰在阴山以北集结的五万大军，是明面上的诱饵。真正的主力，是那支绕道东线、直扑云州的两万偏师。
这不是一次正面进攻，而是一次声东击西的奇袭。
“好一个阿史那乌兰，”沈彻低声说，眼中燃起了冷冽的战意，“不愧是柔然第一名将。”
赵虎脸色煞白：“将军，云州城只有一千守军，根本挡不住两万柔然铁骑！一旦云州失守，咱们就被断了后路，前后夹击——”
“我知道。”沈彻打断了赵虎，深吸一口气，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决定。
“陈震，你带着你那五千人，继续在阴山峡谷佯装设伏，吸引阿史那乌兰的注意力。”
“马成，你带着你那三千人，守好鬼沼的陷阱，等待柔然主力进入伏击圈。”
“其余所有人，跟我连夜出发，去截击那支偏师！”
周勇大惊：“将军，那支偏师有两万人，咱们只有两万两千人，而且还要分兵两处——您这是要以少打多、以疲打逸！”
沈彻看了他一眼，目光如铁。
“打仗不是比人多。”他重复了一遍十几天前说过的那句话，然后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夜风吹起他的披风，在月光下猎猎作响。
苏晚棠站在帐外，看着他走出来，低声问了一句：“需要我做什么？”
沈彻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从腰间解下那柄从不离身的霜寒剑，递了过去。
“帮我拿着。”他说，“等我回来。”
苏晚棠怔怔地接过那柄剑，冰凉的剑鞘贴着她的掌心，沉甸甸的。
“你不带剑？”
“这一仗，用不上剑。”沈彻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意，“等我回来，教你霜寒十三式。”
他说完，一夹马腹，策马而去。两万两千名将士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苏晚棠站在原地，抱着那柄霜寒剑，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很凉，但她握着剑的手，很暖。
“沈彻，”她对着夜空轻声说，“你一定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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