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流------------------------------------------，天还没亮，驿馆里已经忙碌起来。、饮马喂料，动作利落而安静，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抱怨。这些都是跟随沈彻多年的老兵，知道行军路上每一刻都不能浪费。，洗漱之后在院中打了一套拳。他没有用兵器，只是赤手空拳地演练，动作不快，但每一拳每一掌都带着沉厚的内力，震得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靠在柱子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你的‘霜寒十三式’是剑法，用拳脚打出来，不伦不类。”，气息平稳如常，转过身来看她：“你怎么知道霜寒十三式？江湖上谁不知道？”苏晚棠撇了撇嘴，“天下第一剑陆沉舟的绝学，霜寒十三式，一式比一式凌厉，最后一式据说能引动天地寒气，剑气所至，滴水成冰。不过我也只是听说，没见过。想见识一下吗？”沈彻问。，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不想。我又不是来跟你切磋武艺的。那你来做什么的？杀你。”苏晚棠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就走，靛蓝色的衣角在晨风中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嘴角微微上扬。，压低声音道：“将军，这位苏姑娘……到底是敌是友？”，翻身上马，淡淡地说了一句：“她是来杀我的，但杀不杀得成，要看她自己的心。”，没听懂。---
队伍继续北上。过了渭南，官道渐渐变得崎岖不平，两旁的景色也从繁华的关中平原变成了沟壑纵横的黄土丘陵。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路边的村庄也越发破败。
第三天傍晚，队伍在一处名叫青石镇的小镇停下歇脚。这个镇子不大，只有百来户人家，一条土路贯穿南北，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街上冷冷清清，偶尔有几个行人经过，也都是行色匆匆，面带菜色。
沈彻皱起了眉头。
他叫来赵虎：“去打听一下，这个镇子怎么回事。”
赵虎领命去了，不到一刻钟就回来禀报：“将军，打听到了。这个青石镇从前还算兴旺，往来客商多在此歇脚。但去年冬天柔然人南下劫掠，离这里不到百里的几个村子都被屠了，镇上的百姓吓得跑了大半。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再加上今年春天大旱，庄稼收成不好，官府还催着交税，能跑的早就跑了。”
沈彻沉默了片刻，然后翻身下马，朝镇上走去。
赵虎连忙跟上：“将军，咱们还得赶路——”
“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沈彻头也不回地说。
他沿着那条土路走到镇子中央，在一座破败的城隍庙前停下了脚步。庙前的空地上坐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他们见到一队官兵过来，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有的站起身来想跑，有的把孩子搂在怀里，瑟瑟发抖。
沈彻蹲下身，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温和地问道：“大嫂，镇上可还有粮店？”
那妇人看着眼前这位身着铠甲的年轻将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怀里的孩子大概两三岁，瘦得皮包骨头，一双大眼睛黯淡无光，正有气无力地***手指。
沈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站起身来，对赵虎道：“把我们带的干粮分出三分之一，给镇上的人。”
赵虎一愣：“将军，咱们还要赶七八天的路，分出去三分之一，恐怕——”
“分。”沈彻的语气不容置疑。
赵虎不敢再劝，领命去了。亲卫们虽然心里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执行了命令，将干粮分发给镇上的百姓。那些百姓起初不敢接，后来见这些官兵是真的在分粮，才战战兢兢地接过去，有的当场就跪下来磕头。
苏晚棠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她想起两年前，她跟踪沈彻到江南水灾现场时，他也是这样，二话不说就带着人扛沙袋、筑堤坝，把随身带的银两全捐了出去，还亲自下水救人。那时候她站在堤坝上，看着他在洪水里挣扎着将一个老人托上岸，心想：这个人到底是将军还是江湖侠客？
后来她才知道，沈彻从来不在意这些名分。他做这些事，只是因为该做。
“沈将军，”苏晚棠走上前去，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你这样分粮，到北境之前恐怕就要断顿了。”
沈彻看了她一眼：“到北境之前还有好几个镇子，到时候再想办法。”
“你能救得了所有人？”
“救不了所有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苏晚棠沉默了一瞬，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丢给赵虎：“拿去，这是我的干粮。”
赵虎接住布袋，惊讶地看着她。
苏晚棠别过脸去，不看任何人，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看什么看？我又不饿。再说了，我要是**了，谁来完成刺杀任务？”
沈彻没有道谢，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意，有温暖，还有一些苏晚棠读不懂的东西。
---
队伍在青石镇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继续北上。
从青石镇往北，地势渐渐开阔，黄土丘陵变成了连绵起伏的草原。这里已经是北境的地界，离边关不到三百里。空气变得干燥而清冽，风中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了一处名叫马鞍驿的驿站。这处驿站比之前的要大得多，是**设在北境的重要补给站之一，有驻军两百人，粮草辎重堆积如山。
然而沈彻等人抵达时，却发现驿站的状况不太对劲。
驿站的围墙有坍塌的痕迹，大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门楣上的“马鞍驿”三个字已经模糊不清。院子里的粮仓空空荡荡，只有几只老鼠在里面窜来窜去。驻军倒是还在，但一个个面黄肌瘦，甲胄破烂，见了沈彻的队伍也没什么精神，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晒太阳。
沈彻的脸色沉了下来。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姓钱，见了沈彻的令牌，连忙从屋里跑出来，满脸堆笑地作揖：“将军大人恕罪，下官不知将军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沈彻没有理会他的客套，直接问道：“粮仓怎么是空的？”
钱驿丞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珠子转了转，赔笑道：“将军有所不知，今年的军粮迟迟没有拨下来，下官已经催了兵部好几次，但兵部那边说……说是要等丞相大人批示。这粮草不到，下官也没办法啊。”
“那驻军的口粮从哪里来？”
“这个嘛……”钱驿丞搓了搓手，“都是下官自己想办法，向当地百姓借粮，先把兄弟们的嘴糊住。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将军您看，兄弟们都已经好几个月没吃饱饭了，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的……”
沈彻打断了他：“把账册拿来。”
钱驿丞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将军要看账册？这……账册在屋里锁着呢，下官这就去取。”
他说完转身进了屋，好半天才出来，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账册，双手递给沈彻。
沈彻翻开账册，逐页查看。他的目光很平静，但手指在翻页的时候微微用力，将纸页捏出了褶皱。
账册做得倒是工整，每一笔支出都有记录，有日期，有经手人，有印章。但沈彻一眼就看出了猫腻——粮食的消耗量比实际驻军所需多出了三倍有余，多出来的那些粮食，去了哪里，账册上只写了“损耗”二字。
“损耗？”沈彻抬起头，看着钱驿丞，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河，“什么损耗能损耗三倍的粮食？”
钱驿丞的额头开始冒汗，干笑了两声：“将军有所不知，这北境气候干燥，粮食存放不当就容易霉变、生虫，损耗自然就大一些……”
“霉变？生虫？”沈彻将账册合上，猛地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钱驿丞，你当我沈彻是三岁小孩？”
钱驿丞吓得一哆嗦，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将军饶命！将军饶命！下官也是没办法啊，上面压下来的，下官只是个小小的驿丞，不敢不听啊！”
“上面是谁？”沈彻逼问道。
钱驿丞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是……是兵部侍郎钱……钱明远。”
钱明远。沈彻对这个名字不陌生。此人是丞相赵崇古的外甥，靠着裙带关系一路高升，两年前被提拔为兵部侍郎，主管北境军需供应。自从他****，北境军粮就从来没有按时足额到过。
沈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从今天起，”他一字一顿地说，“马鞍驿由我的亲卫接管。你，跟我回京受审。”
钱驿丞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
当夜，沈彻在驿站的偏厅中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北境军粮短缺，兵部侍郎钱明远克扣粮饷，证据确凿。臣已拿下马鞍驿丞，不日将押解回京。此事背后牵连甚广，请陛下早做打算。”
落款是“臣彻”。
他将信折好，用火漆封缄，叫来一名心腹亲卫，低声吩咐道：“连夜送回京城，亲手交给周安。”
周安是沈昭身边最信任的内侍，也是兄弟二人之间秘密联络的中间人。
亲卫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彻站在窗前，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天际，眉头紧锁。北境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军粮短缺、防线松弛、将士离心，而柔然人正在虎视眈眈。如果今年冬天柔然人再次南下，边关能不能守得住，他心里没有十足的把握。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但瞒不过他的耳朵。
“进来。”他说。
门被推开了，苏晚棠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她将汤放在桌上，也不看他，自顾自地说：“我看你晚饭没怎么吃，厨房里还剩了点东西，给你热了一碗。”
沈彻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她，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苏晚棠，你为什么叫寒鸦？”
苏晚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师父给取的。他说我这个人像寒天的乌鸦，孤零零的，不讨人喜欢，但又倔得要命，不管多冷的天都不会冻死。”
“你师父是谁？”
“死人。”苏晚棠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别问了。”
沈彻没有再问。他端起那碗汤，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说：“汤很好喝。”
苏晚棠的耳根又红了。
她转身要走，沈彻忽然叫住了她。
“苏晚棠。”
“嗯？”
“谢谢你。”
苏晚棠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沈彻端着那碗汤，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意。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紫宸殿中灯火通明。
沈昭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密报，正是沈彻从青石镇送出、经由周安之手呈上来的。
密报上写的不只是分粮的事，还有沈彻沿途观察到的地方民情、官员**、**虚实，事无巨细，一一罗列。沈昭逐字逐句地看完了，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周安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赵崇古，”沈昭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到底要把朕的江山败成什么样？”
周安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息怒，镇南王世子已经在查了，相信很快就能找到证据——”
“证据？”沈昭冷笑一声，“赵崇古做官做了三十年，他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有证据，但这些证据从来没有真正伤到他。你以为为什么？因为刑部是他的人，大理寺是他的人，御史台也有一半是他的人！沈彻查出来的东西，递到京城来，能递到朕的案头上就已经是万幸了。要想扳倒赵崇古，光靠这些还不够。”
周安不敢接话。
沈昭站起身来，在殿内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问道：“沈彻到哪儿了？”
“回陛下，按脚程算，应该已经过了马鞍驿，再有三四天就能抵达北境大营。”
“传旨给兵部，”沈昭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就说朕要犒赏北境将士，调拨银两五万两、粮草三万石，即日起运。”
周安一愣：“陛下，这……这恐怕会引起赵丞相的注意……”
“就是要让他注意。”沈昭回到御案后，拿起朱笔，在一份空白诏书上刷刷地写了起来，“朕要让他知道，朕不是**，不是**，北境出了什么事，朕都一清二楚。他要跟朕斗，那就光明正大地斗。”
周安接过诏书，看了一眼，脸色微变：“陛下，这道诏书一下，赵丞相那边必定会反弹……”
“反弹又如何？”沈昭将朱笔往笔架上一搁，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他是顾命大臣，朕是天子。天子的旨意，他可以拖延，可以阳奉阴违，但不敢公然违抗。朕就是要逼他露出马脚。”
周安领旨退下。
殿内只剩下沈昭一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眼前浮现出沈彻的身影——那个从小护着他、替他挡过无数次明枪暗箭的表兄。他想起小时候，沈彻带他去御花园里捉蟋蟀，他摔倒了，沈彻背他回宫，一路走一路哄他。他想起先帝驾崩那晚，他吓得浑身发抖，沈彻握着他的手说“不怕，有我在”。他想起三年前定下“反目”之计时，沈彻说“你坐稳这个位子，比什么都重要”。
沈昭睁开眼睛，眼眶有些泛红。
“彻哥，”他低声说，“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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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继续北上。过了渭南，官道渐渐变得崎岖不平，两旁的景色也从繁华的关中平原变成了沟壑纵横的黄土丘陵。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路边的村庄也越发破败。
第三天傍晚，队伍在一处名叫青石镇的小镇停下歇脚。这个镇子不大，只有百来户人家，一条土路贯穿南北，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街上冷冷清清，偶尔有几个行人经过，也都是行色匆匆，面带菜色。
沈彻皱起了眉头。
他叫来赵虎：“去打听一下，这个镇子怎么回事。”
赵虎领命去了，不到一刻钟就回来禀报：“将军，打听到了。这个青石镇从前还算兴旺，往来客商多在此歇脚。但去年冬天柔然人南下劫掠，离这里不到百里的几个村子都被屠了，镇上的百姓吓得跑了大半。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再加上今年春天大旱，庄稼收成不好，官府还催着交税，能跑的早就跑了。”
沈彻沉默了片刻，然后翻身下马，朝镇上走去。
赵虎连忙跟上：“将军，咱们还得赶路——”
“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沈彻头也不回地说。
他沿着那条土路走到镇子中央，在一座破败的城隍庙前停下了脚步。庙前的空地上坐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他们见到一队官兵过来，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有的站起身来想跑，有的把孩子搂在怀里，瑟瑟发抖。
沈彻蹲下身，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温和地问道：“大嫂，镇上可还有粮店？”
那妇人看着眼前这位身着铠甲的年轻将军，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怀里的孩子大概两三岁，瘦得皮包骨头，一双大眼睛黯淡无光，正有气无力地***手指。
沈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站起身来，对赵虎道：“把我们带的干粮分出三分之一，给镇上的人。”
赵虎一愣：“将军，咱们还要赶七八天的路，分出去三分之一，恐怕——”
“分。”沈彻的语气不容置疑。
赵虎不敢再劝，领命去了。亲卫们虽然心里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执行了命令，将干粮分发给镇上的百姓。那些百姓起初不敢接，后来见这些官兵是真的在分粮，才战战兢兢地接过去，有的当场就跪下来磕头。
苏晚棠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她想起两年前，她跟踪沈彻到江南水灾现场时，他也是这样，二话不说就带着人扛沙袋、筑堤坝，把随身带的银两全捐了出去，还亲自下水救人。那时候她站在堤坝上，看着他在洪水里挣扎着将一个老人托上岸，心想：这个人到底是将军还是江湖侠客？
后来她才知道，沈彻从来不在意这些名分。他做这些事，只是因为该做。
“沈将军，”苏晚棠走上前去，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你这样分粮，到北境之前恐怕就要断顿了。”
沈彻看了她一眼：“到北境之前还有好几个镇子，到时候再想办法。”
“你能救得了所有人？”
“救不了所有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苏晚棠沉默了一瞬，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丢给赵虎：“拿去，这是我的干粮。”
赵虎接住布袋，惊讶地看着她。
苏晚棠别过脸去，不看任何人，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看什么看？我又不饿。再说了，我要是**了，谁来完成刺杀任务？”
沈彻没有道谢，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意，有温暖，还有一些苏晚棠读不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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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青石镇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继续北上。
从青石镇往北，地势渐渐开阔，黄土丘陵变成了连绵起伏的草原。这里已经是北境的地界，离边关不到三百里。空气变得干燥而清冽，风中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了一处名叫马鞍驿的驿站。这处驿站比之前的要大得多，是**设在北境的重要补给站之一，有驻军两百人，粮草辎重堆积如山。
然而沈彻等人抵达时，却发现驿站的状况不太对劲。
驿站的围墙有坍塌的痕迹，大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门楣上的“马鞍驿”三个字已经模糊不清。院子里的粮仓空空荡荡，只有几只老鼠在里面窜来窜去。驻军倒是还在，但一个个面黄肌瘦，甲胄破烂，见了沈彻的队伍也没什么精神，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晒太阳。
沈彻的脸色沉了下来。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姓钱，见了沈彻的令牌，连忙从屋里跑出来，满脸堆笑地作揖：“将军大人恕罪，下官不知将军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沈彻没有理会他的客套，直接问道：“粮仓怎么是空的？”
钱驿丞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珠子转了转，赔笑道：“将军有所不知，今年的军粮迟迟没有拨下来，下官已经催了兵部好几次，但兵部那边说……说是要等丞相大人批示。这粮草不到，下官也没办法啊。”
“那驻军的口粮从哪里来？”
“这个嘛……”钱驿丞搓了搓手，“都是下官自己想办法，向当地百姓借粮，先把兄弟们的嘴糊住。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将军您看，兄弟们都已经好几个月没吃饱饭了，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的……”
沈彻打断了他：“把账册拿来。”
钱驿丞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将军要看账册？这……账册在屋里锁着呢，下官这就去取。”
他说完转身进了屋，好半天才出来，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账册，双手递给沈彻。
沈彻翻开账册，逐页查看。他的目光很平静，但手指在翻页的时候微微用力，将纸页捏出了褶皱。
账册做得倒是工整，每一笔支出都有记录，有日期，有经手人，有印章。但沈彻一眼就看出了猫腻——粮食的消耗量比实际驻军所需多出了三倍有余，多出来的那些粮食，去了哪里，账册上只写了“损耗”二字。
“损耗？”沈彻抬起头，看着钱驿丞，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河，“什么损耗能损耗三倍的粮食？”
钱驿丞的额头开始冒汗，干笑了两声：“将军有所不知，这北境气候干燥，粮食存放不当就容易霉变、生虫，损耗自然就大一些……”
“霉变？生虫？”沈彻将账册合上，猛地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钱驿丞，你当我沈彻是三岁小孩？”
钱驿丞吓得一哆嗦，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将军饶命！将军饶命！下官也是没办法啊，上面压下来的，下官只是个小小的驿丞，不敢不听啊！”
“上面是谁？”沈彻逼问道。
钱驿丞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是……是兵部侍郎钱……钱明远。”
钱明远。沈彻对这个名字不陌生。此人是丞相赵崇古的外甥，靠着裙带关系一路高升，两年前被提拔为兵部侍郎，主管北境军需供应。自从他****，北境军粮就从来没有按时足额到过。
沈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从今天起，”他一字一顿地说，“马鞍驿由我的亲卫接管。你，跟我回京受审。”
钱驿丞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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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沈彻在驿站的偏厅中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北境军粮短缺，兵部侍郎钱明远克扣粮饷，证据确凿。臣已拿下马鞍驿丞，不日将押解回京。此事背后牵连甚广，请陛下早做打算。”
落款是“臣彻”。
他将信折好，用火漆封缄，叫来一名心腹亲卫，低声吩咐道：“连夜送回京城，亲手交给周安。”
周安是沈昭身边最信任的内侍，也是兄弟二人之间秘密联络的中间人。
亲卫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彻站在窗前，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天际，眉头紧锁。北境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军粮短缺、防线松弛、将士离心，而柔然人正在虎视眈眈。如果今年冬天柔然人再次南下，边关能不能守得住，他心里没有十足的把握。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但瞒不过他的耳朵。
“进来。”他说。
门被推开了，苏晚棠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她将汤放在桌上，也不看他，自顾自地说：“我看你晚饭没怎么吃，厨房里还剩了点东西，给你热了一碗。”
沈彻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她，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苏晚棠，你为什么叫寒鸦？”
苏晚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师父给取的。他说我这个人像寒天的乌鸦，孤零零的，不讨人喜欢，但又倔得要命，不管多冷的天都不会冻死。”
“你师父是谁？”
“死人。”苏晚棠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别问了。”
沈彻没有再问。他端起那碗汤，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说：“汤很好喝。”
苏晚棠的耳根又红了。
她转身要走，沈彻忽然叫住了她。
“苏晚棠。”
“嗯？”
“谢谢你。”
苏晚棠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沈彻端着那碗汤，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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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紫宸殿中灯火通明。
沈昭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密报，正是沈彻从青石镇送出、经由周安之手呈上来的。
密报上写的不只是分粮的事，还有沈彻沿途观察到的地方民情、官员**、**虚实，事无巨细，一一罗列。沈昭逐字逐句地看完了，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周安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赵崇古，”沈昭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到底要把朕的江山败成什么样？”
周安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息怒，镇南王世子已经在查了，相信很快就能找到证据——”
“证据？”沈昭冷笑一声，“赵崇古做官做了三十年，他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有证据，但这些证据从来没有真正伤到他。你以为为什么？因为刑部是他的人，大理寺是他的人，御史台也有一半是他的人！沈彻查出来的东西，递到京城来，能递到朕的案头上就已经是万幸了。要想扳倒赵崇古，光靠这些还不够。”
周安不敢接话。
沈昭站起身来，在殿内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问道：“沈彻到哪儿了？”
“回陛下，按脚程算，应该已经过了马鞍驿，再有三四天就能抵达北境大营。”
“传旨给兵部，”沈昭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就说朕要犒赏北境将士，调拨银两五万两、粮草三万石，即日起运。”
周安一愣：“陛下，这……这恐怕会引起赵丞相的注意……”
“就是要让他注意。”沈昭回到御案后，拿起朱笔，在一份空白诏书上刷刷地写了起来，“朕要让他知道，朕不是**，不是**，北境出了什么事，朕都一清二楚。他要跟朕斗，那就光明正大地斗。”
周安接过诏书，看了一眼，脸色微变：“陛下，这道诏书一下，赵丞相那边必定会反弹……”
“反弹又如何？”沈昭将朱笔往笔架上一搁，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沉稳，“他是顾命大臣，朕是天子。天子的旨意，他可以拖延，可以阳奉阴违，但不敢公然违抗。朕就是要逼他露出马脚。”
周安领旨退下。
殿内只剩下沈昭一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眼前浮现出沈彻的身影——那个从小护着他、替他挡过无数次明枪暗箭的表兄。他想起小时候，沈彻带他去御花园里捉蟋蟀，他摔倒了，沈彻背他回宫，一路走一路哄他。他想起先帝驾崩那晚，他吓得浑身发抖，沈彻握着他的手说“不怕，有我在”。他想起三年前定下“反目”之计时，沈彻说“你坐稳这个位子，比什么都重要”。
沈昭睁开眼睛，眼眶有些泛红。
“彻哥，”他低声说，“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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