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就今儿了  |  作者:歪孙子  |  更新:2026-05-25
没人敢进院子------------------------------------------,坐了很久。,久到黑烟从粗变细,久到天上那层脏云慢慢压下来,像要把整个屯子都捂死。。。,那个叫安生的孩子,从那一刻起,也不再往前走了。。,后来半个屯子的人都来了。可人越聚越多,院门口反倒越空。倒下的柴门像一道看不见的线,把院里和院外隔成两个地方。。,是死,是***近的晦气。。。。。,又被她男人一把拽住。“你疯啦?那屋死人了,还烧过,谁知道带不带病!”
王二婶急得眼圈发红。
“那小安子还在里头呢!”
“他碰了死人了!”
男人压低声音,可安生还是听见了。
“碰了就完了。”
王二婶不说话了。
她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她可能是真心疼他。可真心疼归真心疼,脚就是迈不过那道门槛。
安生抬眼看她。
他没恨王二婶。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啥叫恨一个普通人。他只是有点冷。明明是六月,明明院里的灰还热,他却觉得冷。那冷不是风吹的,也不是雨浇的,是从一张张熟脸上返过来的。
他低头看怀里的小满。
“小满。”
他轻轻叫了一声。
小满不应。
她再也不会追着他说“哥等等我”,也不会因为一只蚂蚱吓得哇哇叫。安生忽然想起自己草棍上还串着几只蚂蚱,伸手摸了摸,才发现早跑丢了。
他想,要是早上带她去了呢?
要是他没嫌她烦呢?
要是他回头看一眼呢?
这些念头一起冒出来,像一群黑虫子往他脑子里钻。钻得他头疼,钻得他喘不上气。
院外忽然有人喊:
“来了!防疫班来了!”
人群哗地往两边退。
土路那头走来几个人。
前面是两个满洲**,穿黄绿色制服,腰上挂着枪,脚上是硬底皮靴。靴子踩在土路上,咔,咔,咔,每一下都像踩在人心口。后面跟着几个戴白口罩的人,身上罩着白布褂子,手里拎着木箱和铁桶。铁桶一晃,里面的水哗啦作响,一股刺鼻的药味儿顺风飘过来。
再后面,还有两个伪村公所的人,胳膊上缠着袖标,一个拿着本子,一个拿着铁皮喇叭。
屯里人看见他们,立马安静了。
那年头,穿制服的人一来,天都矮半截。
**走到院门口,先用袖子捂了捂鼻子,然后皱眉看向院里。
“咋回事?”
没人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赵老蔫颤颤巍巍说:
“安万山家……烧了。人也……人也没了。”
**瞅了他一眼。
“谁烧的?”
赵老蔫嘴唇哆嗦。
“**不知道啊。听见动静的时候,就冒烟了。谁敢靠前啊,这阵子不是闹那个病嘛……”
**没再问他。
他把目光落到安生身上。
安生抱着小满,满脸灰,手里还攥着那把断刺刀。刀刃不长,却黑得扎眼。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坐在烧毁的院子中间,眼睛直勾勾的,像一只刚从火里爬出来的小狼崽。
**皱眉。
“把刀放下。”
安生没动。
另一个**往前迈了一步。
“说你呢,听不着啊?把刀放下!”
安生抱紧小满,手里的刀也攥得更紧。
戴白口罩的人低声说了几句,其中一个像是头头,拿布捂着鼻子,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地上。他没进院,只站在门口,拿木棍拨了拨倒下的柴门。
“高度疑似疫户。**不能移动,现场要封锁。”
他说的话安生听不太懂。
什么疑似,什么封锁。
他只听懂了“**不能移动”。
小满不是**。
爹娘也不是**。
那是**,他娘,他妹子。
伪村公所的人举起铁皮喇叭喊:
“各家各户听着!安万山家疑有疫病,不准靠近,不准私自收殓,不准带走物件!违者按防疫条例处置!”
人群又往后退了一截。
有人低声说:
“完了,这家得烧干净。”
“屋都烧成这样了,还烧啥?”
“铺盖、衣裳、粮食,啥都不能留。老鼠跳蚤都带病。”
“那小安子咋整?”
“隔离呗。碰了死人,不隔离等着传一屯子啊?”
这些话像针,细细密密扎进安生耳朵里。
隔离。
烧干净。
不准带走物件。
安生慢慢抬头。
他看见那几个戴白口罩的人站在院门口,谁也不往里进。他们看他,不像看一个孩子,倒像看一只可能带病的耗子。**的手按在枪套上,脸上没有悲,没有怒,只有不耐烦。
那个伪村公所的人又喊:
“孩子,出来!跟防疫班走!”
安生不动。
“听见没有?出来!”
安生还是不动。
**骂了一句。
“妈了巴子的,非得让人拽你是不是?”
他抬脚就要进院。
戴白口罩的人赶紧拦住。
“不能直接接触,先喷药。”
后头两个人拎着铁桶上前,用一只手压式的铁壶往院里喷药。白色的药水散成雾,落在倒塌的柴门上,落在灰上,也落在安生脸上。
刺鼻。
辣眼睛。
小满胸前那块小红布被药水打湿,颜色更暗了。
安生猛地把她往怀里护。
“别碰她。”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没听清。
“啥?”
安生抬起眼。
“我说,别碰她。”
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个小崽子,还挺横。”
他从旁边人手里拿过一根长木杆,伸进院里,想把安生手里的刀挑掉。
木杆刚碰到刀背,安生忽然抬手一挥。
断刺刀擦着木杆削过去,木头上立马翻起一道白茬。
人群惊叫一声。
**也吓得往后一缩,随即恼羞成怒。
“反了你了!”
他拔出枪。
王二婶尖叫:
“别开枪!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
**瞪她。
“孩子拿刀**?”
戴白口罩的头头皱着眉,说:
“别在这儿闹大。抓活的,带隔离所。屋里**尽快处理。”
抓活的。
隔离所。
**处理。
这几个词落进安生耳朵里,忽然和满院的烟混成一团。
他想起刚才有人说,谁家一染疫,就要封门、烧铺盖、烧屋。有的人被带走,就再也没回来。屯里人都说,被防疫班带走的,运气好还能出来,运气不好,就直接装车拉走。
安生不知道那些是不是真的。
他只知道,他不能走。
他一走,爹娘就没人管了。
小满也没人管了。
这把刀也会被他们拿走。
不行。
谁也不能拿走。
**和防疫班的人开始商量。有人说拿绳子,有人说从后墙进去,有人说先把孩子熏倒。安生听不全,却越听越怕。他怕的不是他们打他,也不是他们拿枪。
他怕他们把小满从他怀里抢走。
怕他们把爹娘像处理牲口一样处理了。
怕他们把这个家最后一点东西都烧成灰。
他慢慢把小满放在地上。
动作很轻。
像怕她疼。
他把她身上的灰掸了掸,又把胸前那块小红布抻平。小红布湿了一块,边角卷着。安生用手指把它压住,压了好几下。
“小满,你等哥。”
他说。
“哥一会儿回来。”
院外的人没听清他说啥。
安生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几乎撑不住。他坐太久了,膝盖僵硬,脚底像踩着棉花。可他还是站住了。
十三岁的孩子,不高,瘦,衣裳被灰和血糊得看不出颜色。脸上一道黑一道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一手攥着断刺刀,一手抓起旁边半块烧焦的门闩。
**骂道:
“还想干啥?”
安生没说话。
他忽然转身,朝后院跑去。
“拦住他!”
人群炸开。
后院墙被烧塌了一段,土坯松了,露出一个豁口。安生早就看见了。他从柴草堆旁边窜过去,脚踩在热灰里,疼得钻心,却没停。有人想从院外绕过去堵他,可没人敢离那院墙太近。
他翻过豁口的时候,手掌被碎土坯划开。血混着灰,黏糊糊地糊在掌心。他一头栽到墙外的菜地里,压倒一片鸡毛菜。
身后传来**的吼声。
“追!”
安生爬起来就跑。
他熟悉屯里的每一条小路。谁家后墙有狗洞,谁家柴草垛后头能**,哪条沟能绕到坟地后面,他都知道。以前这些地方是他躲懒、偷瓜、捉迷藏用的。现在成了逃命的路。
他钻过王二婶家后头的豆角架,踩翻一只水盆。王二婶在院里看见他,吓得脸都白了。
“小安子!”
安生没停。
她往前追了两步,又停住。
她男人在屋里喊:
“你别碰他!”
王二婶哭出声。
“小安子,你跑哪儿去啊!”
安生听见了。
可他不能回头。
一回头,他就会看见自家院子的烟,看见小满躺在地上,看见那些穿制服的人要把一切都拿走。
他跑过屯西头的粪堆,跑过老井,跑过那棵被雷劈过的榆树。身后有人追,但追得不紧。大多数人不敢碰他,怕他身上带病。**倒是想追,可屯里小路乱,**、柴垛、矮墙到处都是,皮靴踩在泥地里不如他光脚片子利索。
安生一路跑到屯外。
老黄牛还站在半路上,牛绳拖在地上。它看见安生,低低叫了一声。
安生停了一下。
他想把牛牵走。
那是家里的牛。
可他只停了一下。
后头又传来喊声。
“在那儿!往西跑了!”
安生咬牙,扭头钻进草甸子。
**他膝盖高,叶子割着腿。蚊虫被惊起来,黑压压一片往脸上扑。地上有水洼,他一脚踩进去,泥浆溅到腰上。他不管,只往前跑。
跑到沟边,他扑通一声滚下去。
沟底有水,不深,混着烂草和泥。他趴在里面,浑身发抖,手里的刀还死死攥着。水漫过他的胸口,凉意一点点钻进骨头缝。
上头有人跑过。
脚步声杂乱。
“人呢?”
“刚才还看见往这边钻了!”
“别下沟,谁知道那小子身上有没有病!”
“回去叫人,从林子那边堵!”
声音渐渐远了。
安生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蚂蟥贴到他腿上,他没感觉。水草缠住他的胳膊,他也没动。他只把脸埋在沟边湿泥里,努力不让自己喘出声。
直到天色慢慢暗下来,四周彻底静了,他才从沟里爬出来。
他全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掌心的伤口泡得发白,刀柄上沾满泥。那把断刺刀被火烧过,又被水泡过,还是黑沉沉的,像一块不肯沉底的铁。
安生站在沟边,回头看屯子的方向。
那边又起了烟。
比白天更浓。
他知道,他们在烧东西。
也许是他家的铺盖,也许是衣裳,也许是爹娘和小满躺过的地方。也许他们说那叫防疫,叫处理,叫为了全屯子好。
可在安生眼里,那就是有人又把他家烧了一遍。
他想冲回去。
想拿刀扎人。
想把那些穿制服的、戴口罩的、站在院外不敢进来的,全都按进火里。
可他刚迈一步,就摔倒了。
他太饿,太累,也太冷。
一天之内,他从一个放牛的孩子,变成了没有家的人。他还不知道往后咋活,也不知道去哪儿。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被抓住。
被抓住,就啥都没了。
夜风吹过草甸子。
远处有狗叫。
更远的地方,像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声音。咕噜,咕噜,慢慢远去。
安生蜷在沟边,抱紧那把断刺刀。
他脑子里一会儿是刘春桃骂他洗手,一会儿是安万山说你叫安生就给我安生点儿,一会儿是小满追到院门口喊哥等等我。
最后,全都没了。
只剩下那句话。
就今儿了。
都别活了。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擦下一道泥和灰。然后他咬着牙,爬起来,朝西边的林子走去。
天彻底黑了。
草甸子在夜里起了一层薄雾。安生的身影一点点被雾吞没,只剩手里那把黑刀,偶尔在草叶间碰出一点钝响。
那不是刀响。
像是旧年头里,有一扇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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