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就今儿了  |  作者:歪孙子  |  更新:2026-05-25
烧黑的院子------------------------------------------,还不知道自己再回来,就没有家了。。,屯子里的土路就泛起一层干白。昨夜下过一阵小雨,雨没下透,只把地皮润了一下。人踩上去,鞋底沾泥,泥底下却还是干的。**边上的**早早聚成一团,嗡嗡地绕着粪坑飞。鸡在柴草垛旁边刨食,刨两下,抬头叫一声,像也嫌这天闷。,刘春桃正蹲在灶前烧火。,烧起来不旺,冒出的烟呛得人直流眼泪。刘春桃一边拿烧火棍往里捅,一边骂:“这破柴火,昨儿叫你抱到棚子里,你就当耳旁风。一天到晚野得没边儿,等哪天让狼叼走,我看你还得瑟不。”,**眼睛,嘴里嘟囔:“哪有狼啊,都叫**吓跑了。你还敢犟嘴?”,脸上沾着一点锅灰。她不算高,身子瘦,干活却利索。家里里外外全靠她一双手撑着,骂人嗓门也亮,一骂能从灶间骂到院门口。“赶紧洗脸去,一会儿把牛牵出去。别搁外头疯,晌午前回来。”,伸手去锅边掰苞米饼子。。“洗手!”。
“小气。”
“我小气?我一脚给你踢锅里去。”
炕沿上,安万山正低头卷旱烟。
他话少,身板宽,年轻时候是能扛大包的壮劳力。可这两年日子熬人,粮食一年比一年紧,税一年比一年重,他的背也不知啥时候塌下去一点。安万山不爱骂人,真发火也只是沉着脸,像一块黑石头压在屋里。
他听见娘俩吵,也没抬头,只慢慢舔了舔烟纸。
“安生。”
“啊?”
“早点回来。你叫安生,就给我安生点儿。”
安生翻了个白眼。
从小到大,他最烦别人拿这个名字说事。
安生。
听着就老实,就像村口那头拴在木桩上的黄牛,天天低头嚼草,啥也不想。可他偏偏不是那样的人。他手欠,嘴欠,腿也欠。别人家孩子玩泥巴,他偏要去捅马蜂窝;别人家孩子拾柴火,他偏要往林子里钻;春天抓蛤蟆,夏天掏鸟窝,秋天偷高粱,冬天在河套子上凿冰窟窿。
屯里人都说,安万山家这小子,名字起反了。
就该叫不安生。
后来叫着叫着,真有人喊他“小安子”,也有人喊他“安生崽子”。小满不会喊全,前两年总喊成“哥,生子哥”,叫得全家人笑。再大一点,她就只喊“哥”。
小满那天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饼子,啃得满脸苞米渣。
她才六岁,瘦,腿短,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儿。因为前阵子换牙,门牙缺了一颗,一笑就漏风。刘春桃心疼她,总说小满生得小,得慢慢养。可这年头,哪有啥好东西养孩子。能吃饱一顿,就算祖宗显灵。
小满看见安生拿牛绳,立马站起来。
“哥,我也去。”
“不带。”
“我不闹。”
“不带。”
“我帮你赶牛。”
“你那小短腿,还赶牛呢,牛放个屁都能给你崩沟里去。”
小满愣了一下,没听懂,接着就要哭。
刘春桃从灶间探出头:
“小安子!你又招她!”
安生赶紧往院外跑。
“我可没招她!”
小满追到院门口,瘦瘦小小一团,边跑边喊:
“哥,等等我!哥!”
安生牵着老黄牛,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
“滚犊子,在家待着吧。”
小满站在院门口,嘴瘪了下去。她胸前缝着一块小红布,是刘春桃用旧衣裳剪下来的。那布原先颜色鲜,洗过几回后淡了,可在灰扑扑的衣服上还是显眼。刘春桃说,小丫头身上得有点亮色,不然看着心里发苦。
安生牵着牛往屯外走。
他没回头。
早晨的屯子看着跟平常没啥两样。烟囱里冒着烟,女人在院里泼洗脸水,男人蹲在墙根抽烟,狗趴在门口吐舌头。可仔细瞅,又不太一样。
街上说话声少了。
东头老崔家门口挂着一块破布,门关得死死的。昨天傍晚,安生听人说老崔家二儿子发热,脖子底下起了包,一夜叫得不像人声。今早那院里一点动静没有,连鸡都没放出来。
屯里人不敢往那边走。
前些日子,附近几个村子陆续有人死。先是发烧,接着脖子、腋下或者大腿根起包,黑紫黑紫。有人说是老鼠咬的,有人说是井水坏了,还有人说是**弄来的毒气。谁也说不清,反正人死得快。头天还能下地,第二天就抬不起来,第三天人就硬了。
死了还不能好好埋。
有穿制服的人来,围上院子,撒白灰,烧铺盖。有的连屋子都烧了,说是防疫。
老百姓不懂防疫,只知道一烧,家就没了。
安生牵着牛从老崔家门前绕开。
他不是不怕。
他只是十三岁,怕也怕得不长久。看见路边草丛里蹦出一只蚂蚱,他马上又来了劲,松开牛绳就去扑。老黄牛慢悠悠往前走,尾巴甩着**,一副啥事都不往心里搁的样子。
屯外草长得正旺。
雨水少,但地气足,野草一簇一簇冒起来。沟边蒲公英开败了,剩下白绒绒的球。远处高粱地还没长高,只到人膝盖,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安生把牛拴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自己钻进草甸子里抓蚂蚱。他抓了七八只,用草棍串起来,打算回去吓唬小满。小满胆小,见蚂蚱蹬腿都能叫半天。她越叫,安生越乐。
晌午前,天更闷了。
云压得低,像一床脏棉被盖在头顶。牛也不爱吃草了,站在树下呼哧呼哧喘气。安生坐在沟沿上,把脚伸进浅水里泡着。水不凉,温吞吞的,底下还有泥鳅从脚边蹭过去。
他想起刘春桃让他早点回去,就有点不耐烦。
回去干啥?
回去不是挨骂,就是劈柴,要不就是看小满跟在**后头哥啊哥地叫。他想再磨蹭一会儿,可老黄牛忽然抬起头,朝屯子的方向哞了一声。
安生没当回事。
过了一会儿,牛又叫了一声。
这回声音低,闷,像喉咙里堵着啥东西。
安生站起来,往屯子那边看。
起初他啥也没看见。
天灰,远处也灰,屯子被树和土岗挡住大半,只露出几处房顶。可很快,他看见一道黑烟从那边升起来。
不是炊烟。
炊烟淡,散,往天上飘的时候带点蓝白色。那道烟黑,粗,往上顶,像有人拿一根黑柱子往云里杵。
安生心里咯噔一下。
他解开牛绳就往回走。老黄牛平时懒,抽一鞭子也能磨蹭两步,可那天不知咋了,走到半路忽然停住,四只蹄子钉在地上,咋拽都不动。
“走啊!”
安生急了,拿牛绳抽它。
老黄牛不动,只把头往旁边偏,鼻孔张大,呼哧呼哧喷气。它的眼睛黑湿湿的,里面像有一层惊恐。
安生顾不上它了。
他扔下牛绳,撒腿往屯里跑。
越近,烟味越重。
不是单纯柴火烧起来的味儿。里面混着焦土、烧毛、破棉絮,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腥味儿。那味儿钻进鼻子,顶到脑门,让他一边跑一边想吐。
屯口没人。
平时这个时候,总有几个老头蹲在墙根晒太阳,也有孩子在土路上滚铁环。今天路空着,门关着,狗也不叫。安生跑过老井,看见井沿上撒着一圈白灰,白得刺眼。
有人在远处喊:
“小安子!别回去!”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安生没停。
他拐过柴草垛,看见自己家的院子。
院子没了。
柴门倒在地上,烧得只剩半截黑框。鸡窝塌了,几只鸡不见踪影,只剩一地焦毛。水缸裂开一道大口子,缸里的水混着灰,黑乎乎的,像一摊脏血。院墙被火舔过,土坯烧得一块黑一块红,墙根还有未灭的烟气往上冒。
安生站在院门口,忽然不会动了。
他明明早上才从这里出去。
小满站在门口,胸前有块小红布。刘春桃在灶前骂他。安万山坐在炕沿上卷烟,说你叫安生,就给我安生点儿。
这才过了半天。
咋就没了?
“小安子!不能进去!”
有人又喊。
安生像没听见。
他迈过倒下的柴门,脚踩进一堆湿灰里。灰还热着,烫得鞋底发软。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半截门框。门框上全是黑炭,蹭了他一手。
屋顶烧塌了一半。
门板剩半扇,歪在地上。屋里往外冒热气,像一头刚死的牲口还没凉透。安生用袖子捂住鼻子,弯腰钻进去。
屋里暗,烟呛。
他第一眼没看清,只觉得啥都变了形。炕沿塌了一块,灶台裂开,锅倒扣在地上,里面的粥洒出来,干在灰里。墙上的年画烧没了半边,只剩一个娃娃的红脸,还被烟熏得发黑。
然后他看见炕边躺着两个人。
一个靠着炕沿,半边身子被塌下来的梁木压住。另一个倒在灶台旁边,手蜷着,像临死前还想抓住点啥。
安生先认出安万山的靴子。
那双靴子补过三回,后跟那块皮,是刘春桃拿锥子扎的。安生还记得**穿着那双靴子下地,鞋底总带着一股土腥味儿。
他张了张嘴。
“爹?”
没人应。
他又看向灶台旁边。
刘春桃侧着脸,头发散了,脸上全是灰。她身上那件蓝布褂子被火烧出几个洞,袖口焦了一圈。她的手还朝门口伸着,像是想爬出去,也像是想把谁往外推。
安生跪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疼了一下,他却没感觉。
“娘?”
烟从他嗓子眼里钻进去,他咳了两声,眼泪被呛出来。可那不是哭,是烟熏的。他伸手去碰刘春桃的手,刚碰到,就猛地缩回来。
凉的。
屋里这么热。
她的手却是凉的。
安生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不知道该干啥。他想把安万山拉出来,可梁木压着。他想把刘春桃抱起来,可手伸过去又停住。他怕一碰,她就真的死了。
这时候,墙上传来一点响动。
很轻。
像布条被风吹了一下。
安生慢慢抬头。
土坯墙还立着半面,上面熏得黑一块灰一块。在那面墙前,小满歪歪地挂着。
她被一截断了尖的刺刀钉在墙上。
身子歪着,头垂下来。小辫子烧焦了一半,脸上全是灰。她的眼睛闭着,嘴微微张开,像还没来得及喊完那声“哥”。
胸前那块小红布还在。
红得发暗。
安生站不起来。
他扶着地,爬了两步,又摔了一下。他手掌按进灰里,灰底下有火星,烫得他皮肉一缩。他没管,爬到小满跟前,仰头看着她。
早上她还追到院门口。
哥,等等我。
哥。
安生伸手碰了碰她的脸。
凉的。
“小满。”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小满,哥回来了。”
小满没有答应。
屋外有人哭喊:
“小安子!出来!那屋染了疫!”
“别碰啊!别碰!”
“造孽啊!”
安生听见了,又像没听见。
他的眼睛只盯着那截刺刀。
刀扎进小满身上,又钉进土坯墙里,刀身被火烧黑了一半,尾部露在外头,冷硬,丑陋,像一截不肯松口的牙。
他伸手抓住刀柄。
刀柄烫过又凉透,表面粗糙,沾着灰和血。他使劲往外拔,没拔动。
他用脚抵住墙根,两只手一起拽。
还是不动。
“小满,下来。”
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哥让你下来。”
墙土扑簌簌往下掉。刀卡得死,像长在墙里。安生手心磨破了,血糊在刀柄上。他不管,继续拽。胳膊酸得发抖,后背全是汗,烟呛得他眼前发黑。
外头的人还在喊。
有人说不能让他出来了。
有人说得把屋一起烧干净。
有人说那孩子完了,碰了死人,身上也带病了。
安生听不清。
他只听见自己喘气。
呼哧。
呼哧。
还有小满早上那句:
哥,等等我。
“下来啊。”
他忽然吼了一声。
“我让你下来!”
刀终于松了。
安生往后一仰,连人带刀摔在地上。小满的身子也从墙上滑下来,轻得不像个人,像一捆烧坏的草。
安生顾不上疼,爬起来把她抱住。
她太轻了。
轻得让人害怕。
他把她抱出屋子,坐在院子中间。热灰扑在身上,烟从四面八方冒。他怀里抱着小满,腿边放着那把烧黑的断刺刀。
院外站了不少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隔着倒塌的院墙往里看。没有一个人敢进来。
有人捂着嘴哭。
有人跺脚。
有人喊:
“小安子,出来啊!”
也有人拉住想往前迈步的人,声音发颤:
“别去!那是医院!进去一家子都得完!”
安生抬头看他们。
他认得每一张脸。
东院王二婶,早年还给过他半块糖。西头赵老蔫,常骂他偷瓜。老崔家的大儿媳妇,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吓得不敢哭,只把脸埋在她肩上。
他们都在。
他们都看着。
可没人进来。
安生忽然觉得,原来东北的冷不一定非得从天上下来。有时候,它是从人心里一点一点返上来的。
他低头看小满。
小满的脸靠在他胳膊上,灰扑扑的。缺了门牙的小嘴闭不上,像还想说话。胸前那块小红布贴着衣服,被烟熏得发暗。
安生没哭。
他也不知道为啥。
可能是吓傻了。
也可能是哭不出来。
他只是坐在院子中间,抱着妹妹,看着爹娘倒在烧塌的屋里,看着院外那些不敢进来的人,看着那把断刺刀躺在自己腿边。
太阳被黑烟遮住了。
天闷得要命。
安生心里却忽然空了。
空到最后,只剩下一句话,从骨头缝里慢慢冒出来。
就今儿了。
他伸手抓起那把刀。
刀上还缠着血和灰。
他攥得太紧,刀刃割进掌心,血顺着手腕往下流。
他低声说:
“都别活了。”
没人听清他说啥。
只有他自己听见了。
那不是一句狠话。
那是一场火以后,一个十三岁孩子给自己判下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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