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泥地里的脚印------------------------------------------。，草甸子里一片潮冷。蚊子不知疲倦地往他脸上扑，腿上贴了几条蚂蟥，吸得鼓起来，黑亮黑亮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拽，也没力气拽。，湿透，发抖，手里却还攥着那把断刺刀。，黏糊糊地沾在他掌心。手上的口子已经不疼了，疼劲儿过去以后，只剩麻。安生不知道那算好事还是坏事。以前他划破手，刘春桃总要骂他两句，再抓过他的手，用炕边那块旧布给他擦。擦的时候手重，疼得他直咧嘴。她一边擦一边骂：“你这手就不能消停消停？早晚剁了喂狗。”。，都叫不来了。。火光隔着雾和草甸子，一会儿红，一会儿暗。每亮一次，安生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捅一下。他知道那是他家的东西在烧。铺盖、衣裳、木头箱子、炕席、粮袋，也许还有爹娘和小满碰过的所有东西。。。，他们在把他家最后一点影儿都烧没。，雾更厚了。东边泛出一点灰白，像有人在黑布后头慢慢擦出一道口子。沟里的水凉得透骨，安生的牙打着颤。他从泥里爬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他只偷摸掰了半块苞米饼子，还没吃完就被刘春桃敲了一烧火棍。后来在草甸子里，他净顾着抓蚂蚱，压根没正经吃东西。一天过去，胃里空得发酸，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拧。。
他得回去看一眼。
哪怕就一眼。
雾里，草叶子湿漉漉的，划过他的裤腿。泥巴一脚深一脚浅地拽着他。安生走得慢，脑袋发沉，耳朵里时不时响起幻听。一会儿是刘春桃喊他洗手，一会儿是安万山说你叫安生就安生点儿，一会儿又是小满追在后头叫哥。
他不敢停。
一停，那些声音就更真。
屯子还没醒。
或者说，屯子醒着，却没人敢出声。
往常这时候，鸡该叫了，女人该抱柴，男人该咳嗽着出门挑水。可今天，整个屯子像一口被盖严的锅，里面明明有活人，却不冒气。
安生没有走大路。
他从西边的荒坟地绕过去。荒坟地后面有一道浅沟，沟边长着刺棵子。以前他和屯里的孩子常从那儿钻进别人家菜园子偷黄瓜。现在他趴在刺棵子后头，慢慢往自家院子那边看。
院子还在冒烟。
但已经不是昨天那种黑烟了，是灰白色的，细细一缕，像死人断气后剩下的最后一口。
安家的屋塌了大半，只剩半面土墙还立着。土墙上被火燎过，黑一道，黄一道。院门口撒了一圈白灰，白灰外头插了两根木桩，木桩之间扯着草绳。草绳上挂着一块破木牌，牌上写了字。
安生识字不多。
他只认得上面有个“禁”。
不准进。
不准靠近。
不准哭。
不准收尸。
不准当那是一个家。
他趴在刺棵子后头，眼睛一寸一寸扫过院子。倒下的柴门不见了，鸡窝被扒平了，水缸碎片堆在墙根。昨天他抱着小满坐过的地方，被撒了厚厚一层白灰。白灰中间有几块深色，像被水浇过，又像别的什么东西渗进去。
安生的手不由自主攥紧了刀。
他想进去。
可是院子外头有人。
两个伪村公所的人坐在远处的草垛旁边，一个抱着枪打盹，一个蹲在地上抽烟。他们离院子很远，远到像也怕那院里的东西会扑出来咬人。安生认得其中一个，姓冯，平时跟在****后头跑腿，见谁都横。以前他还踢过安生一脚，因为安生在路边骂他“狗腿子”。
现在那个狗腿子坐在草垛边，枪横在膝盖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安生没有立刻动。
他从刺棵子里往后退，绕到屋后。
屋后原先有一小片菜地，种着葱、鸡毛菜和几棵豆角。昨天他**逃出去时，就是从这里滚进菜地。现在菜地被踩得乱七八糟，豆角架倒了一半，鸡毛菜被泥脚印踩成烂叶子。
安生蹲下去，看着那些脚印。
一开始，他只是看。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觉得不对。
这不是屯里人的布鞋印。
屯里人穿布鞋、草鞋，穷一点的夏天就光脚。就算有鞋印，也浅，散，鞋底边儿软。可眼前这些脚印很深，硬邦邦地扎进泥里，鞋底有一排一排横纹，后跟尤其重，像是铁砸出来的。
皮靴印。
不止一个。
从后墙外一直到菜地边，再到屋后土坯墙下，乱而不散。它们不是救火的人匆忙踩出来的，也不是屯里人围观时留下的。它们有方向，有来有回，有几处还叠在一起，像有人在这里站过，等过，转过身。
安生屏住呼吸。
昨天白天他太慌，太怕，太懵，什么都没看清。现在天亮了，火灭了，人散了，泥地里的东西反倒浮出来。
他顺着脚印往前看。
脚印从后墙边绕进院里，又有一串从院里出来，往屯子东边去。东边不是荒地，是通往大路的方向。大路上能走马车，也能走汽车。屯里人不会半夜穿皮靴从安家后墙进来。那些防疫班的人是白天来的，他们也没进院，只站在门口喷药。
那这些脚印是谁的？
安生脑袋里嗡嗡响。
他想起昨天屋里那截断刺刀。
想起小满被钉在墙上的样子。
瘟疫会叫人发热，会叫人起包，会叫人死。
可瘟疫不会拿刺刀把小满钉在墙上。
瘟疫也不会穿皮靴从后墙进来。
安生跪在泥地里，手指一点一点抠进泥里。他的指甲缝里塞满黑土，掌心的伤口又裂开，血混进泥里。他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
不是哭。
是恨。
那恨从昨晚起就堵在他胸口，可昨晚它没有形状，只是一团火，烧得他想把所有活人都拖下去。现在，那团火有了脚印，有了皮靴，有了方向。
**。
或者跟**一起的人。
安生那时候还不懂啥叫细菌战，也不懂啥叫试验。他不知道农安、大赉、新京这些地名会被写进多少年后的书里，也不知道有人把老百姓的命当成虫子、耗子、数字和报告。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家不是被老天收走的。
小满不是被病杀的。
有人来过。
有人穿着皮靴，带着刀，进了他家。
安生把泥里的一个脚印用手掌按住。
那个脚印比他的手大很多。
他死死按着，像按住了那个人的喉咙。
草垛那边传来咳嗽声。
安生猛地伏低身子。
那个姓冯的狗腿子站起来，朝这边**，一边撒一边骂：
“妈了个巴子的，守这么个晦气地方，回头染上病算谁的？”
另一个人说：
“少叨咕，上头让守就守。听说昨天那小崽子跑了，要是跑回来拿东西，逮住送隔离所。”
“送啥隔离所？照我说，直接一枪崩了省心。”
“你敢？那是疫户，碰都不能碰。”
两个人说着笑了两声。
安生躲在塌墙后头，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他想冲出去。
他真想。
他想拿手里的刀，扎进那个姓冯的肚子里，看他还笑不笑，看他还敢不敢说崩了省心。
可就在他要起身的时候，他看见了院墙角落里一小块红。
安生僵住。
那是一截布头。
小小的，烧过，又被药水浇过，颜色发暗。它挂在墙角一根刺棵子上，风一吹，轻轻动了一下。
小满胸前那块小红布。
昨天他明明把它抻平了，压好。后来那些人处理院子，也许把她搬走了，也许拿白灰撒了，也许用什么东西拖过。布角被扯下来，挂在这里。
安生慢慢爬过去，把那截红布摘下来。
布湿着，带着灰，边缘发硬。
他把它攥在手心里，像攥住了小满最后一口气。
草垛那边的人还在说话。
安生没有再冲出去。
不是不恨。
是他忽然想起昨天摔倒在草甸子里的那一刻。他冲不回去。他一把刀，杀不了所有人。要是现在扑出去，最多扎伤一个狗腿子，然后被另一个开枪打死。死了倒容易，可他死了，小满的仇就没人记了。
他不懂这些道理。
只是身体先替他懂了。
安生咬着牙，把红布塞进怀里，又把断刺刀藏进裤腰。他沿着屋后的浅沟往外爬，爬了很久，爬到手肘和膝盖全是泥，才离开安家后院。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把那个院子背到身上了。
从那天起，他看人先看脚。
布鞋，草鞋，光脚，皮靴。
尤其是皮靴。
只要听见硬底靴子踩地的声音，他手心的伤口就像重新裂开，耳边就响起小满那声没喊完的“哥”。
他沿着沟往西走，走进一片低矮的林子。林子里树不密，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啦响。安生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停住，掏出那截小红布，慢慢缠在刀柄上。
红布太短，缠不满。
他就一圈一圈勒紧，用牙咬住布头，死死打了个结。
断刺刀黑。
红布暗。
看着不像一把刀，倒像一截从死人身上拔下来的骨头。
安生把刀贴在胸口，闭上眼。
“小满。”
他说。
“哥知道了。”
风从林子里吹过去，树叶响了一阵，又停了。
安生睁开眼，眼里没有泪。
“不是病。”
他说。
“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