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季乔朗的护腕送到篮球场的时候，新生表演赛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是新老对抗赛。
南慕把护腕递给满头大汗的乔朗，攸宁在旁边意犹未尽地刷着手机里刚拍的球场生图，一边刷一边感叹“温澈这个暴扣我要裱起来”。
乔朗拧开运动饮料灌了半瓶，闻言差点呛到：“你拍了多少张？内存爆了吧，啧啧。”
“是的呀，拍了你几百张表情包，内存被丑到告急了。”
“切切！你也拍不出本大少的美貌。”
南慕笑着看他们拌嘴。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南城特有的**气息，凉爽又惬意。
等到夜幕降临，比赛结束，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篮球滚到场边的草坪上，被一个学弟捡起来抱走了。
夏攸宁收起手机，一把挽住南慕的胳膊：“走，吃火锅去。今天我请客，庆祝咱们铁三角正式成立。”
季乔朗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呦，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我请慕慕，你那份自己买。”
“夏攸宁，你搞孤立是吧！别忘了南慕是和我先认识的......”
重庆火锅店在学校后门那条街的尽头。新开的，招牌是红底白字，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牛油和花椒的香气。
三个人到的时候店里已经坐了大半，大多是刚打完球赛过来聚餐的学生，空气里混着火锅的热气，闹哄哄的。
攸宁抢到一个靠窗的四人桌，熟练地点了鸳鸯锅，菜单在手里翻得飞快：“肥牛、毛肚、鸭肠、黄喉、嫩牛肉、虾滑，慕慕，你有没有忌口？辣锅微辣可以接受不？实在吃不了给你点了番茄锅！”
“没有忌口，可以的。”南慕说。
“你怎么不问我忌不忌口？”乔朗说，“还有你能不能点慢点，我看不过来。”
“你不需要看，我点什么你就吃什么。”
乔朗：......
锅底端上来之后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那一半翻涌着辣椒，番茄锅咕嘟咕嘟冒着酸甜的热气。
夏攸宁把毛肚分别倒进两个锅，筷子夹着七上八下，嘴里的话也没停过。
“刚才篮球场上那几个高一的，你们知不知道？”
她一边涮一边打开话**，“顾亦辰、傅言笙，还有温澈。这三个以前在南城实中就是玩一块的，走哪都一起。”
季乔朗：“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来南城一中是念书还是搞情报的。”
“我这叫学习和八卦劳逸结合。”夏攸宁理直气壮，“不像你，天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
“我那是长身体！”
“你那是猪！”
......
南慕安静地听着，筷子在锅里捞了一片藕，慢条斯理地吹了两口。
她不怎么插话，但嘴角一直挂着笑意。
“顾亦辰家里做酒店生意的，南城那个最大的度假酒店就是他家的。”
夏攸宁一边涮着毛肚一边继续她的八卦专场，“听说这人花心得要命，女朋友换得比我换头像还勤。”
“哦，那确实挺勤的。”
夏攸宁踹了季乔朗一脚，疼得乔朗哇哇叫。
“不过人长得确实帅。”夏攸宁继续，“傅言笙的话，家里做投资的，很低调，但圈内人都知道南城傅氏在南城根基深厚。人狠话不多那种。”
和顾亦辰那种明着花心的帅不是一个路线，傅言笙属于冷着一张脸也能让女生多看两眼的类型。
“哦对了，说到温澈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筷子也放下了，毛肚在红油锅里飘着差点煮老了。
夏攸宁把涮好的毛肚在油碟里滚了一圈，嘴上也没闲着。
“你们知道温澈家里是做什么的吗？”
季乔朗摇头：“听说是很有钱，但具体干什么的没人说得清。”
夏攸宁满意地接住这个话茬，体现她挖掘小道消息的非凡能力：“他家啊，**妈是我们南城人，听说年轻时去国外学艺术管理，回来之后在南城创办了一个顶级的私人拍卖行，不是那种普通卖画的，是专门经手回流文物和高净值艺术品的。圈内名气很大，你们听说过前几年那幅流落海外被拍回来的宋代名画吗？就是**妈公司的。他外公以前好像是中央退下来的老干部，告老还乡回南城养老的。爸爸那边反而没人提过，挺神秘的。”
季乔朗若有所思，砸吧砸吧眼睛：“你又知道了？”
夏攸宁早就等着他问这句。
“去年过年跟我爸去一个拍卖预展，亲眼看到温澈妈妈跟好几个省里领导站在一起，气质特别好，穿一件墨绿色旗袍，脖子上挂一粒拇指大的南洋金珠，整场属她最显眼。我爸后来告诉我，南城文化产业这块，**妈排得上这个。”她把手掌竖起来比了个大拇指。
季乔朗感叹：“怪不得温澈狂成这样，人家确实有狂的资本。”
夏攸宁筷子一敲：“那可不，他外公以前中央退下来的，妈妈是顶级拍卖行创始人，他从小到大都是校草，追他的女生能从这家火锅店排到巴黎。”
“初二那年有女生在全校总结大会上拿着话筒当场跟他表白，你知道他怎么回的吗？”
“怎么回？”
“他靠在椅子上，抬头看了那女生一眼，说：‘说完了？那该校长总结了。’”
季乔朗笑得趴在桌上，南慕都忍不住弯了下嘴角，不是觉得温澈帅，是觉得这个男生有点欠。
“是不是很过分。”夏攸宁又想**又想笑。
“但你也不得不承认，他挺厉害的。成绩不差，运动又很有天赋，跆拳道、击剑、马术都好像拿过全国大奖。听说女朋友也谈过几个，都是校花级别的，但没一个能超过两个月的。我们之前学校女生的共识就是：温澈这个人，只可远观，不可靠近。”
南慕夹了一片嫩牛肉在油碟里蘸了蘸，听到“只可远观不可靠近”的时候眼睛都没抬一下。
她对这种风云人物的八卦兴趣不大，倒是觉得攸宁讲得眉飞色舞的样子挺可爱的。
这个男生的名字今天一天从夏攸宁嘴里听了好几遍。温澈，温澈。
她心想攸宁大概是真的很吃这款，便顺着她的话接了一句：“那你今天见到了，算不算是远观了一回。”
“何止远观！我还拍了！”夏攸宁把手机掏出来翻给她看，“你看你看，黑色球衣那个就是他，是不是很帅！”
南慕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拍得有点糊，篮球场上几个奔跑的年轻身影，穿黑色球衣的男生正跳起来扣篮，侧脸被球场的灯光照得很亮。客观来说，确实好看。
“嗯，挺帅的。”她说，语气和评价一道菜的味道差不多。
季乔朗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啧了一声：“我觉得我打得也不错，怎么没人拍我。”
“因为丑。”
“夏攸宁！”
南慕看着她俩又开始新一轮的斗嘴，笑着摇了摇头。
夏攸宁又给她倒了杯啤酒，她摆手说真的不会喝，夏攸宁已经把杯子推到她面前了：“就一杯，重庆火锅和啤酒，绝配！”
“敬我们高一（3）班铁三角，正式成立！”
“友谊万岁！”
啤酒的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南慕微微皱了皱鼻子，这是作为乖乖女的她第一次喝酒。
趁夏攸宁转头跟季乔朗抢最后一片毛肚的间隙，她把杯子悄悄往旁边推了半寸。
她没有注意到，角落里有一道目光从进门开始就落在她身上。
温澈坐在角落里的一桌，和靠窗那张桌子隔了三四张台的距离。
顾亦辰和傅言笙把他拽来吃这家网红火锅。他本来对火锅兴致不高，直到在店门口看到窗口边桌子上那抹蓝色的倩影，忽而嘴角勾了勾，走得比其他两个人还快。
进店之后径直挑了角落的位置，角度刚好能看见靠窗那张桌子。
他看着她安静地坐在热气后面，听旁边的女生手舞足蹈地讲话，偶尔弯一下嘴角。
开衫的袖子被她撸到手肘，露出一小截白净的手臂。
火锅的热气蒸得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不是妆，是热出来的那种粉，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然后他看见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啤酒，皱了皱鼻子。又看见她趁旁边的女生不注意，悄悄把杯子往旁边推了半寸。
温澈看到了这个动作，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那么简单的动作，有些人做起来就是可爱到犯规。
“你看什么呢。”顾亦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哇，极品美女！不过看起来很乖，你看上了？”
温澈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片肉塞进嘴里：“你想多了。”
“行，我想多了。”顾亦辰靠在椅背上，笑着喝了一口豆奶。
傅言笙慢条斯理地捞起一片生菜，语气平淡：“你从坐下到现在，筷子夹了七次，有四次夹的是空气。她在的时候你就这样，她不在的时候你就没魂。”
有那么明显吗？温澈不语。
温澈懒得理他们，端起杯子想喝水，发现杯子是空的。傅言深把水壶推到他面前。
“谢了。”
“不客气。反正你今晚魂不在，水倒了你也不知道。”
温澈没接话，筷子伸进红油锅里捞了块土豆，余光又扫了过去。
他告诉自己只是碰巧来吃同一家火锅，碰巧坐在能看到她的位置，碰巧她今晚喝了酒脸有点红。碰巧......
她起身了。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脚步有点飘，估计是那两口啤酒上了头。她扶了一下桌沿，跟旁边的女生说了句什么，然后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温澈发现自己已经站起来了。
顾亦辰抬头看他：“你干嘛去？”
“厕所。”
“你刚不是去过了。”
温澈没回答，人已经迈出去了。
他在洗手间外面的走廊上倚了一会儿。背靠着墙，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周围有人来来往往，他往旁边让了让，目光没离开过走廊尽头。
她出来了。
南慕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低着头，一边走一边用手背蹭了蹭眼角，大概是被辣得有点晕乎。
走廊的灯光偏黄，照在她脸上，衬得她的皮肤更白。整个脸泛着迷离的红晕，连鼻尖都是粉的。她的眼睛蒙了一层水汽，半垂着，比刚才看起来更茫然了一点。
她没看见他。
然后她撞上来了。
那一下不算重，但她本来就站不太稳，整个人往后趔趄了半步。
温澈伸手扶住她，手掌握住她的小臂，另一只手本能地扣上她的腰侧。那截腰比他想象的还要细，隔着薄薄的衣料，掌心能感受到温度和弧度。
她抬起眼。
那双眼睛撞进他的视线里，因为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大眼睛里蓄着水汽，不是泪水，是被辣意激出来的生理反应，洇得眼角泛红。
她的瞳孔是极深的棕黑色，因为微醺而失了焦，也让她变得比傍晚在楼梯间里那会更柔软、更没有防备。
他扣在她腰上的手收更紧了。不是因为怕她摔，是因为他忘了放开。
“对不起。”南慕稳住脚步，声音比平时低，尾音微微发软。她礼貌地往后退了半步，脱离了他的手。
温澈低头看她。红扑扑的脸，洇湿的眼睛，精致的五官在昏黄的灯光下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丝让人移不开眼的慵懒。表情却礼貌而疏离。
是那种撞了陌生人之后的反应。
她没认出他。
想到这，心里沉了沉。突然道：
“撞得挺准。”
他声音不大，带着点懒洋洋的痞气。嘴角歪了歪，像是在逗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南慕愣了一下。
抬头看他，四目相对，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走廊灯光在他眉骨下投了一片阴影，眼神被遮了一半，但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很清晰。
“……不好意思。”她又道了一遍歉，语气比刚才更淡了几分，微微点了点头，从他身侧绕了过去。脚步还是有点飘，但比刚才快了一些。
这男的说话有点怪，她只想赶紧走，可不想刚开学就惹事。
温澈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她走到靠窗那桌的时候脚步明显加快了几步，拉开椅子坐下去的动作带着一点逃的意思。
他低下头，舌尖抵了一下后槽牙，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深了。
他回到座位的时候，顾亦辰正往锅里涮鸭肠，傅言笙端着杯子慢悠悠地喝茶。两个人都没问他怎么去了那么久，但眼神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温澈刚拉开椅子坐下，一个裹着浓烈香水味的女生就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连衣裙，烫着**浪长发，手里端着一杯果汁，笑盈盈地把杯子放在温澈面前。
“同学你好，我也是高一的，刚才在篮球场看了你们的比赛，觉得你打得特别好。”
她的声音带着刻意放软的调子，身体微微往前倾，香水味混着火锅的牛油味一起往温澈的鼻子里钻，“这杯果汁请你喝，能加个微信吗？”
温澈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
目光从她脸上的妆容扫到那杯果汁，又从果汁扫回她的脸。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歪了一下，带着点漫不经心。
“你的香水味和火锅味串在一起，冲得我鼻子疼。”他把那杯果汁往她那边推回去，语气不咸不淡，“果汁带走，微信免了。”
女生的笑容僵住了。
顾亦辰刚喝进去的一口豆奶差点喷出来，被呛得直咳。傅言笙举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肩膀可疑地耸了一下，忍住了，没忍住，转开头咳了一声。
女生的脸色红了又白，端着果汁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来时快了三倍。
顾亦辰咳完之后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摇了摇头：“你这张嘴，迟早有人来收拾你。”
温澈没理他，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余光扫过靠窗那桌。
她刚坐回位置上，旁边的女生正拉着她说着什么，她摇了摇头说没事，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像是在平复什么。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突然又传来一阵笑声，高马尾女生不知说了什么，把另外两个人都逗笑了。温澈没忍住，余光又扫了过去。
她也在笑。嘴角轻轻抿着，眼睛弯了一点弧度。和刚才撞进他怀里时那个茫然的眼神不一样，和昨天楼梯间里那个冷淡的回眸也不一样。她笑起来的时候，冷感就消失了，像冰面下透出一层极浅的光。
他发现自己想再看一次。
不是远远地看。是近到能看见她睫毛颤动的那种距离。
想再把她弄出那种红扑扑的表情，不是被辣出来、也不是被酒蒸出来的。是被他弄出来的。
这个念头闪过的时候，他被自己呛了一下。火锅的热气蒸得人心浮气躁，他端起杯子想喝水，发现杯子又是空的。
傅言笙又默默地把水壶推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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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窗那桌，夏攸宁正拉着南慕的胳膊追问她怎么去厕所去了那么久，南慕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就是被辣得有点晕。
季乔朗在旁边递了一杯茶过来，嘴里念叨着“我就说你不能喝你还喝”。
“刚才走廊上是不是撞到人了？”夏攸宁往她杯子里又添了点茶，“我好像看到一个男的扶了你一下。”
“嗯。”南慕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没什么，不认识。”
她没说那个人说了句“撞得挺准”。
想想就觉得莫名其妙，不过还好以后也不会再碰见。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奇怪的路人从脑子里甩出去。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她说不上来原因，就像某种直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