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末。
乔南慕是被手机震醒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雨点打在枇杷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翻了个身，摸到枕头边的手机，眯着眼看屏幕。
姜恬恬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昨天晚上发的：“慕慕你在南城怎么样了！开学了没！”
第二条是今天早上六点半：“我这边也开学了，烦死了。”
第三条紧跟在后面：“你猜我跟谁分到一个班。”
南慕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靠在床头打字：“刚醒。你说。”
消息发过去不到半分钟，姜恬恬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怎么才醒！”
姜恬恬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元气十足，**音里有车喇叭声和家长的催促声，大概是在上学的路上，“我都到校门口了！全国就只有京城一中在刚开学的周末要摸底**！你那边怎么样啊？南城一中好不好？有人欺负你没？”
南慕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起身去拉窗帘。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枇杷叶被洗得油绿油绿的。
“挺好的。没人欺负我。”
“那班上同学呢？交到新朋友了吗？”
“交到了。一个叫夏攸宁，一个叫季乔朗。”
南慕顿了顿，“你应该会喜欢夏攸宁。”
姜恬恬立刻来劲：“比我还吵吗？不可能。周临风昨天还说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从早叫到晚......对了，我跟周临风分到一个班了，烦死了。”
南慕能想象那个画面。周临风那张嘴，姜恬恬那个脾气，凑在一起就是灾难现场。以前在大院的时候就是这样，周临风负责点火，姜恬恬负责炸，贺燃在旁边负责笑。
“其他人呢？”她问。
“贺燃分到五班了，离我们有点远。唐诗语跟陆辞野分到一班，唐诗语还当上**了，可积极了，天天跟陆辞野走在一起，班里人都传他们是一对。”
姜恬恬说到这儿，语气倒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正常分享八卦的口吻。
她知道南慕以前跟那个圈子走得近，现在疏远了，提一嘴也是顺带的事。她没往深处说，南慕也没往深处问。
南慕靠在窗框上，听着姜恬恬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讲话，嘴角微微弯着。雨后的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恬恬。”
“嗯？”
“有空来南城找我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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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姑姑周末值班，桌上留了张便签：菜在冰箱，自己热。阳台的花帮我浇一下。
南慕把便签揭下来，夹进抽屉里，和之前那几张摞在一起。
吃完饭后，趿着拖鞋去阳台浇花。
姑姑家的阳台不小。不是那种豪华的景观大阳台，是老式居民楼自带的半开放式大阳台，纵深大概有四五米，宽宽敞敞的，足够放下洗衣机和杂物柜之外，还能摆一张小圆桌和两把藤编椅子。
姑姑在上面养了很多东西：两盆茉莉，一盆栀子，几盆多肉挤在墙角，还有一株养了好几年的三角梅，枝蔓沿着防盗网的铁栏杆爬了半面墙，开花的时候红彤彤一片，从巷子外面仰头就能看见。
角落里挂着一架旧旧的铁质秋千椅，坐垫是姑姑用碎花布自己缝的，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最深处靠墙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旧书架，姑姑说以前是放杂物的，南慕来了之后便清空了书架隔层，刚好能放课本，变成她的小书桌。面前是阳台的护栏，抬眼就能看见巷子外面那棵枇杷树的树顶。
南慕把这个角落当成了自己的地盘。周末的上午，她坐在秋千椅上背英语单词，腿上摊着词汇手册，三角梅的影子落在笔记本上，被风吹得时深时浅。
背完两个单元，她起身给花浇水。
茉莉喜水，多肉少浇，三角梅不用管，姑姑说这玩意儿越不管越肯长。
浇完水她蹲在花盆前看了一会儿，茉莉的叶子上还挂着清晨的雨珠，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
她又坐回秋千椅上，翻开数学课本预习下周的内容。偶尔抬头看看外面，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像一片片翻飞的小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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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开学正式上课。
由于还没发校服，南慕今天还是穿自己的衣服。
为了方便学习，她没再穿裙子，穿了紧身牛仔裤，膝盖以下微微开叉，衬得腿又直又长。上半身是淡粉色短T，腰间微微收紧，把腰身和臀部的线条勾勒得干净利落。头发没有编起来，散散地披在肩上，额前碎发用一只素色小发夹别到耳后。
她的头发从来不烫不染，养的很好，连发尾都没有分叉。
在镜子前站了几秒，确认穿着不会太夸张，才背上书包出门。
开学第一周还没发校服，校园里一眼望去五颜六色，每个人都在借这短暂的自由表达自我。
南慕走过操场的时候，有几个男生回头看了她好几眼。
高一（3）班第一节课，是班主任林屿的语文课。
下课之后林屿把她叫到办公室，说翻了新生档案，她中考语文成绩接近满分，作文更是拿了全省最高分，被阅卷组专门调出来当范文。
他问她以前是不是拿过什么作文奖项，她简单报了一下：全国作文大赛金奖、几个省市级一等奖。
林屿听完推了推眼镜，表情又惊又喜，显然没想到自己班里藏了这么一尊佛。正好今天要安排人手去体育馆清点班级的校服，需要一个人先去核对每个班的男女款数量和尺码，比较琐碎，他问她愿不愿意带队，到时候再叫几个男生帮忙搬。
南慕答应了。也不是什么难事。
体育馆里闹哄哄的。全年级的校服按班级和尺码堆成好几座小山，空气里飘着新衣服特有的面料味。
几个男生正蹲在地上拆蛇皮袋，还有几个女生围在角落里，围着的不是校服，是人。
温澈被老师抓来统筹分发各新生班级的校服，发着发着就变成了被围观的唐僧。
他坐在靠门口的那堆校服箱子上，一条腿搭在箱子边，另一条腿随意垂着。手里拿了张尺码统计表，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看起来在核对数目，其实根本没在看。
他就像动物园展览的猴子，在笼子里面，外面围了一圈自动请缨来“帮忙”领自家班级校服的女生，有的蹲在地上拆了半天的袋子，里面的校服一件没动。
他全程没怎么抬眼，表情介于不耐烦和习以为常之间。
南慕扫了一圈，目光没在任何角落多停留。
她直接走到最靠外的那个分发点，也就是温澈坐的位置，音量不大，发音干净清晰，她的嗓音天生带着一点软糯的甜润，像浸过水的蜜桃，尾音却不拖沓：“你好，高一（3）班领取校服。”
温澈抬头的动作顿住了。
是她。
紧身牛仔裤开叉处露出一小截脚踝，腰身被淡粉色短T收得很细。长发完全披散下来，天生微卷的发丝像瀑布一样从肩头垂到腰际，发尾在腰侧轻轻晃荡。
很普通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却偏偏被她的气质压出一种清冷又乖张的矛盾感。
之前的她穿裙子是淡淡的、乖顺的，今天却像一只误闯进来的野猫，有很利落的线条和恰到好处的曲线。
他脑子里冒出来三个字：小野猫。
“同学？”南慕又喊了一遍，语气还是耐心的，但她从他眼里看到一丝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走神。
他确实走神了。
旁边一个正在拆校服袋子的男生闻声抬头，看了看南慕，又看了看愣在原地的温澈，替他接了话：“同学，你们三班的校服在这边，我带你去。”
南慕顺着那个男生的指引走过去，没有再回头。
温澈的目光追到堆在三班校服箱前的那个侧影。她正微微弯腰，手指在统计表上逐行核对尺码和数量。
披散的长发随着弯腰的动作滑到身前，她嫌碍事，抬手拢了一把掖到耳后，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颈和流畅的肩线。
顾亦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手里抱着一摞运动服，胳膊肘顶了顶他，压低声音：“眼睛黏人身上了，要不你直接过去？”
“拆你的袋子。”
“我拆的是校服，你拆的也是校服，怎么我是干活你是看姑娘。”
温澈没理他。
南慕在工作的时候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因为专注而略微蹙起，视线在统计表和校服箱之间快速移动，手指时不时翻一下箱子上的标签。
旁边有人跟她说话，她抬头应一声，又低下头继续核对，好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认真。她做事好认真。
他站起来，把手里的统计表往桌上一搁，径直走过去。站到刚才那个帮他指路的男生身边，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尺码单，然后说：“这摞我来，你去帮顾亦辰拆那堆运动服。”
那男生愣了一下：“这摞我都对了一半了......”
“对了一半我来接，效率高。”温澈接过尺码单，动作自然得像这件事本来就应该他来做。男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不远处朝他打手势的顾亦辰，识趣地撤了。
南慕正在核对最后一摞秋季外套的尺码，余光感觉到身边换了人，没在意。
那个人开口了：“几班的，姓名。”
她抬起头。是刚才坐在门口发校服的那个男生。
这回离得近了，五官看得更清楚。是看着就让人眼睛舒服的长相。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利落分明，好看的眉眼配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南慕回答：“高一（3）班。”
“姓名。”
南慕顿了一下，微微歪了歪头。
领个校服还要报全名？
她朝旁边看了一眼。其他几个班级来领校服的**都没被问姓名，有的直接签了班级就走了。
旁边另一个也在分发校服的男生显然也注意到了，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别人领都不问姓名，就她要问。”
温澈没理那个男生的嘀咕，目光还在南慕脸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乔南慕。”
她说完就去搬校服。刚弯下腰，手还没碰到箱子。
手腕被人扣住了。
力道不重，但指节分明。南慕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他。
温澈另一只手还拿着尺码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拿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同学，你是上午来登记过尺码的对吧，我记得你说你们班有人的尺寸统计错了，我这边再确认一下。”
南慕把手腕抽回来。
不是慌乱地甩开，是干脆利落地收回。
动作很小，眼神却已经多了一层距离。
“我没来过。你认错人了。”
温澈把尺码表翻了一页，不慌不忙：“我记得你上午来过。”
“没有哦。”
她尾音的“哦”没有拉长，是收着的。不撒娇，不卖萌，是切断对话的那种“哦”。
旁边的损友团已经开始笑了。
顾亦辰靠着校服堆，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挂着看好戏的表情。
温澈被那一声“没有哦”噎得顿了一下。
换别的女生，这个搭讪至少能多聊几句；她倒好，两个字给他封了门。
“那留个****吧。”他换了个策略，“万一尺码有问题，或者你们多拿了别人的就麻烦了。加个微信方便联系你退换。”
南慕终于把校服搬起来抱在怀里，站直了身体，不卑不亢和他眼睛对视。
开口的时候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晰：“今天的清点情况我会跟我们班主任汇报，如果有问题，老师会通过教务渠道联系你们这边。另外，我们班的尺码没有问题，人数也对得上，不会出错。就算多了，我也会亲自把多的拿回来，你放心。”
周围安静了两秒。顾亦辰实在忍不住了，靠在校服堆上笑出声来，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运动服差点砸到自己脚面。
旁边傅言笙没笑出声，但嘴角也弯了一下。
温澈张了张嘴，没说话。她不是在发脾气。她是用那种“我很认真在跟你讲道理”的语气，把他的每一条退路都堵回去了。
客气，礼貌，不留余地。
南慕没再跟他多说一个字。抱着校服转身就走。
温澈站在原地，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舌尖抵了一下后槽牙，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
挺新鲜。
“可以啊温澈。”顾亦辰终于喘匀了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你长这么大，头回被女生怼到说不出话吧？笑死我了。你还有今天。”
“人家不吃这套~~~”
他捂着肚子，又笑了，越笑越大声，最后索性蹲在地上，用校服挡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温澈低头看他笑得快背过气，面无表情，抬脚踢了下他鞋边：“笑够了没。”
“没。”顾亦辰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这种名场面太珍贵了，你让我再回味一下。”
温澈没再理他，回到自己的那箱校服前坐下。翻开下一张尺码表，表上的数字一个也没看进去。
乔南慕。
高一（3）班。
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