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正在消毒通道里冲洗胶鞋。
胶鞋这东西，养猪人都懂。
一天三遍消毒是基本操作，鞋底的沟槽里总会塞进一点干粪或者木屑。
所以我每天的固定动作是——蹲在消毒通道尽头的洗手池边，拿刷子把鞋底的每一道沟槽都刷干净。
这个习惯保持了六年。
我从来没觉得它有任何问题。
直到我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十米外响起：
"这味道也太大了，不能搞搞环保吗？"
我抬起头。
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场区门口，左手掩着鼻子，右手夹着一只黑色公文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行政经理刘敏几乎是跑着迎上去的。
她穿着她的"接待专用"套装——白衬衫、黑裙子、小高跟，一身打扮在猪场的水泥地上格格不入。
"马总好！马总辛苦了！"
马骏皱着眉，视线落在自己脚上那双锃亮的皮鞋上。
鞋底已经沾了一层猪场特有的细灰——那种你洗十遍都洗不干净的灰色粉末，由木屑、饲料粉尘和干粪微粒混合而成，是每一座养猪场的皮肤。
他犹豫了整整五秒钟，才迈出第一步。
我当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口袋里插着两支记号笔、一把剪刀、一根体温计。
手上是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碘伏，大拇指指甲缝里还嵌着今天凌晨三号母猪留下的胎盘残留物。
我走上前，伸出手。
"马总，我是陈远，石山猪场厂长。欢迎来石山。"
他看了我的手一眼。
没握。
只是点了点头，像对待一个门卫。
"嗯。猪场规模多少？"
"基础母猪存栏一万二千头。年出栏——"
"行了，这些数据我看过报表。"他打断我，转身对刘敏说，"办公室在哪儿？"
刘敏指了指场区东侧的二层小楼。
那是猪场的行政办公区，也是整个猪场唯一有空调的地方。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马骏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染着黄头发，穿一件黑色印花T恤，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
他站在马骏身后半步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花花绿绿地闪着——我瞥了一眼，斗**，欢乐豆还剩两千多。
"对了。"马骏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这是我侄子马啸，以后在猪场跟着你学习学习。"
学习。
我把目光从斗**界面上收回来，看了一眼马骏的表情。
他说"学习"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牵了一下——那种笑容我在猪场见过。
母猪**之前，兽医就是把手术刀藏在身后，脸上带着这种笑容走过去。
"欢迎。"我点了点头，"我安排人带他熟悉一下环境。"
入职第一天，我给马啸制定了为期一周的入职培训计划。
场区布局图、生物安全**、各阶段饲养管理流程、安全生产规范、环保操作规程——五十多页的材料，全是这些年赵总和我一点一滴积累下来的。
培训安排早上八点在会议室。
八点整，我拿着材料到了会议室。
八点十分，没人来。
八点半，我让小王去宿舍叫。
小王回来说："马助理说不舒服，今天不来了。"
第二天，我调整了方案，让他先从产房跟班开始——不用动手，只看就行。
我跟产房的技术员老周交代了注意事项。
九点，马啸出现在产房门口。
老周给他递了一套防护服，他接过来看了看，说太热了，然后靠在产房门口的水泥墙上抽了半小时烟。
老周在他旁边给一头母猪做深部输精，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十点，他走了。
第三天，他来得早——还带了一个人。
一个穿高跟鞋和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头发染成了栗色卷发，抹着鲜红色的指甲油。
马啸拉着她的手，大摇大摆在产房过道里走，一边走一边指点："你看，这猪栏跟监狱似的。"
路过七排的时候，那女人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磕了一声脆响。
两头待产母猪同时站起来，头撞在限位栏的铁栏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其中一头耳朵里夹的温度计飞了出来，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老周从对讲机里喊我，声音都在发抖："陈哥，出事了。"
我赶到产房的时候，马啸已经走了。
两头待产母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