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锥形香------------------------------------------，八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红烧鸡块、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排骨莲藕汤——全是林晚爱吃的菜。父亲林建国把家里存了五年的米酒搬了出来，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连爷爷林德厚都破例喝了小半杯。。，绿色指示灯还在闪。她已经解释了一遍自己的怀疑——这个盒子不是空气净化器，是空气采样器；W公司可能在监测每家每户的空气质量，甚至可能在收集某种数据。，筷子悬在半空，一块鸡骨头夹着没放下。“晚晚，”母亲终于开口，“你是不是想多了？人家W公司是大企业，犯得着在咱们这种小地方搞鬼？我没说他们在搞鬼，”林晚斟酌着措辞，“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不太对。哪里不对？那座塔的排放物，”林晚说，“我观察过了，白烟飘出来之后凝而不散，那不是水蒸气。还有镇上人的咳嗽，你们吃了那个药就不咳，不吃就咳——这不是治病，是压制症状。真正的药应该是吃了就好了，不用一直吃。”，看着林晚：“你是说，那个药有问题？不是药有问题，是这个‘治病’的模式有问题。”林晚尽量用通俗的话解释，“正常的医疗模式是：生病→检查→确诊→用药→治愈→停药。但镇上现在的模式是：生病→用药→好转→停药→复发→再用药。这是典型的‘症状管理’，不是治疗。他们不想让你们好，只有你们一直生病，才会一直需要他们的药。”。，声音沙哑：“我年轻时在县城卫生院干过，晚晚说的这个，叫‘钓鱼’。先下饵，再收线。你吃了他的药，就离不开他了。那塔到底在干什么？”父亲的声音沉了下去。：“我还不确定，需要查。但有一件事你们得帮我。什么事？”
“奶奶。”林晚看向母亲，“妈，明天一早，你带奶奶去县医院做肺部CT。就说我单位有体检名额，免费的，别跟任何人提W公司。”
母亲点头，又犹豫了：“那你呢？”
“我留在镇上，再查查。”
“查什么？”
“锥香。”
锥香是青云镇的特产。
和市面上常见的盘香、线香不同，锥香呈圆锥形，底座宽、顶部尖，像一座微缩的塔。点燃后烟雾浓密，燃烧时间短，但烟量大，一炷锥香烧完只需要十五分钟，产生的烟雾却相当于普通线香燃烧一小时。
林晚小时候帮奶奶做过锥香——用榆树皮粉、粘粉、香料和水混合，搓成圆锥形，晾干。但现在的锥香不一样了，镇上人说W公司改良了配方，“更纯、更香、更环保”。免费发放，家家户户都用。
第二天一早，林晚送走母亲和奶奶后，去了镇上的香烛铺。
青云镇有七家香烛铺，最大的一家叫“古月香行”，就在镇中心广场边上。铺子门脸不大，但纵深很深，走进去，三面墙都是木架子，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香——红色的、**的、细的、粗的、盘成圆圈的、切成段的。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檀香味，混着某种甜腻的化学香精味。
老板娘姓胡，四十多岁，烫着卷发，指甲上涂着鲜红的指甲油。她正蹲在柜台后面打包货物，看到林晚进来，站起来笑道：“姑娘，买香？”
“胡姨，是我，林晚。林老师家的。”
“哎呀，林家闺女！”胡姨眼睛一亮，“长这么大了！**前两天还念叨你呢。你随便看看。”
“嗯，我奶奶说家里的香快用完了。”林晚扫了一眼货架，“胡姨，现在镇上用的是哪种香？”
“现在都用这个。”胡姨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红色纸盒，上面印着“W公司·青云禅香”几个金字，“陆总改良过的，比老式香好烧，烟也大，还加了檀木精油，可好闻了。一盒三十块，镇上人买优惠，二十。”
林晚接过纸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枚锥香，每一枚都用透明塑料纸单独包装。她拿起一枚凑近鼻子闻了闻——檀香味很重，但底下还压着一层别的气味，酸酸的，像某种化学溶剂。
“老式香还有吗？”她问。
“老式的没人买了，”胡姨撇嘴，“烧起来烟呛人，灰还大。再说了，陆总说了，老式香配方不环保，容易得肺病。现在大家都用这个，又香又干净。”
“W公司什么时候开始做香的？”
“去年下半年吧。先是免费送，送了一个月，镇上家家户户都用上了。后来就开始卖，也不贵，大家都习惯了这个味，再烧老式的就觉得不好闻了。”
林晚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线。去年下半年W公司开始送香，今年年初开始建塔，现在镇上的人病了，W公司给药。一环扣一环。
“胡姨，这香你拆开看过没有？”林晚问。
胡姨一愣：“拆开？拆开啥？”
“拆开香，看看里面的料。”
胡姨笑了：“那有啥好看的，不就是香嘛。姑娘，你是不是在外面学啥了，看啥都怀疑？”
林晚笑了笑，没再问，买了两盒香，出了铺子。
她回到车上，北斗趴在副驾，阿福在后座。她把一盒香拆开，取出一枚锥香，从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采样工具——这是她从单位带回来的，原本是为了给林屿采空气样本，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她用小刀刮下一些香粉，装进采样瓶，又用镊子夹起一小块香体，放进密封袋。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检测APP——这是林屿之前推荐的一款光谱分析辅助软件，配合一个小型光谱仪（她包里的那个钥匙链大小的装置就是），可以粗略分析物质成分。
她把光谱仪对准香粉，按了扫描键。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系列数据。大部分是常见的香原料——榆树皮粉、粘合剂、香料。但有一个峰值格外高，标注着“邻苯二甲酸二**”——一种常见的塑化剂，也用作香精溶剂，但过量吸入会对呼吸道产生刺激。
还有一个峰值，标注着“未识别化合物-分子量324.5”。
林晚盯着这个数据，皱起眉。分子量324.5，不在她已知的常见香原料范围内。她把数据截图，发给林屿——虽然他账号注销了，但之前他给过她一个备用邮箱。
不到一分钟，邮箱显示新邮件。
林屿的回复很简短：“收到。正在查。别闻那东西。”
林晚放下手机，看着手里那枚锥香。圆锥形的香体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油光，像一枚微缩的银色**。
她把它放回纸盒，发动车子。
下一站，寺庙。
青云镇的寺庙叫“云台寺”，建在镇东的小山上，有三百多年历史。寺里供着一尊三米高的铜佛，常年香火不断。林晚小时候常跟奶奶来，每次都被烟雾熏得眼泪直流。
她沿着石阶往上走，两边的松柏被烟气熏成了灰绿色，树干上挂着一层黑色的油垢。还没走到山门，烟雾已经浓得像雾霾，空气中檀香味浓得发苦。
贝果跟在她脚边，鼻子一直皱着的，时不时打个喷嚏。阿福反而很安静，低头嗅着地面，像是在追踪什么。
山门口有个小亭子，里面坐着一个穿灰色僧袍的和尚，五十来岁，正在玩手机。看到林晚，他把手机放下，双手合十：“施主，烧香？”
“师父，我想买香。”林晚说。
和尚指了指亭子里的纸箱，里面全是红色纸盒——W公司的青云禅香。
“只有这种？”
“只有这种，”和尚说，“以前的香不卖了。W公司跟寺里签了合同，独家供应。香火钱用来后期维护修建寺庙。”
林晚心里咯噔了一下，独家供应。W公司不仅控制了香的市场，还控制了寺庙——青云镇信仰的中心。
“师父，这香和以前的香有什么不一样？”
和尚想了想：“烟大，味浓，烧得快。挺好的。”
“烧得快”三个字让林晚心里一动。她想起昨晚在家烧的那炷香——十五分钟就烧完了，而奶奶以前用的老式锥香至少能烧四十分钟。燃烧速度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单位时间内释放的烟雾浓度更高。
如果这些烟雾里真的有问题，烧得越快，危害越大。
“师父，寺里每天烧多少香？”林晚问。
“那可多了，”和尚指了指大雄宝殿的方向，“殿里一天到晚不断香，加上游客烧的，一天少说烧几百炷。逢年过节更多。”
几百炷锥香，每炷燃烧十五分钟，烟雾被风带走，笼罩整个镇子。加上家家户户早晚各烧一炷——林晚忽然想起一件事，W公司送的“空气净化器”是装在室内的，而不是室外的。如果塔真的是用来净化空气的，为什么不装在室外？为什么要把“净化器”装在每家每户的房间里？
除非——那些“净化器”不是净化空气的，而是监测空气的。监测的不是污染物的浓度，而是某种东西的扩散范围。
病毒。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林晚头顶浇下来。
她站在云台寺的山门口，烟雾缭绕中，脑子飞速运转。W公司通过锥香释放某种物质——可能是病毒，可能是毒素——再通过室内的“采样器”监测扩散情况。等时机成熟，塔顶的装置全面激活，让所有人都暴露在高浓度的有害物质中。然后，他们拿出“解药”，收割人心、金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施主？施主？”和尚叫她。
林晚回过神，买了三盒香，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阿福忽然停下来，耳朵竖起，身体紧绷。北斗也停下来，挡在林晚面前，低吼了一声。
石阶下面的竹林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晚把贝果挡在身后，慢慢往下走。竹林边缘的草被压平了一片，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进了林子里。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
竹林深处，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躺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袋口扎着，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味。阿福冲上去，用爪子扒拉袋子，袋子破了，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是狗。
五六只狗，大小不一，有的是**，有的是宠物犬，全都死了，**已经开始腐烂。它们的脖子上都戴着一个项圈，和之前阿福戴的那种一模一样——W公司的监测项圈。
林晚捂住嘴，后退了一步。
贝果站在她身边，低着头，发出一声哀鸣。
阿福站在那堆**中间，仰起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悲戚的嚎叫。
那声音穿过竹林，穿过烟雾，在山谷里回荡。
远处，塔顶的白烟还在往外冒，像一个无声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