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返乡路上------------------------------------------。，请了三天假，又给同事发了实验数据交接清单。贝果一直趴在她脚边，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阿福倒是睡得很沉，呼噜声从客厅传来，期间还夹杂一两声狗叫梦话。，林晚拖着行李箱出门。，趴好，脑袋搁在车窗边沿。阿福却站在车门边犹豫了很久，耳朵前后转动，像是在听什么。林晚弯下腰，拍了拍它的背：“阿福，上车。”，那眼神不像狗，倒像个心事重重的“人”。它终于跳上车，却没有趴下，而是端坐在座椅上，面朝后窗。，林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住的楼。十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出来——她记得自己关好了窗。。，她在加油站停下来加油。自动加油机前排着长队，她下车去便利店买水，贝果把脑袋伸出车窗，冲着一个方向低低地叫。。，车身没有任何标识，车窗贴了深色膜。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正在加油，背对着她。那人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侧了一下头。，林晚看到那人耳朵上别着一个无线耳机，耳机上有一个九条曲线环绕的标志——似乎和W公司广告牌上的LOGO一样。，匆忙上车，开走了。，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咯吱响。她想起林屿那条语音：“你那边安全吗？姑娘，油加好了。”加油员喊她。，发动引擎，上高速。导航显示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到青云镇。她打开广播，调到常听的新闻频道，信号时断时续，中间有一段被杂音覆盖，她隐约听到“空气污染呼吸道疾病”几个词，然后是一声刺耳的电流声，广播自动跳到了音乐台。
车载音响里传出甜腻的流行歌，贝果在副驾打了个哈欠，阿福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端坐，面朝后方。
林晚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那辆在加油站看见的黑色SUV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保持着三四辆车的距离。
她心跳加速，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出了汗。她试了几次想看清车牌，但车牌上糊了一层泥，什么都看不到。
她在一段车少的路面突然变道，从最左道切到最右道，然后加速。那辆SUV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过来，而是在下一个出口下了高速。
林晚盯着后视镜，直到那辆车消失在匝道尽头，才长舒了一口气。
“也许只是巧合。”她对贝果说。
贝果没理她，闭着眼睛，耳朵却竖着。
下了高速，进入县道，路两边的景色从高楼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丘陵。四月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铺到山脚。再往前开十分钟，空气里开始飘来一股气味——不是花香，是一种烧焦的、带着苦味的烟。
青云镇快到了。
林晚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那股烟味立刻灌进来，浓烈得让人想咳嗽。她知道这是什么——镇上寺庙和家家户户烧的香。青云镇自古有“香镇”之称，据说唐朝时这里出了个高僧，从此香火不断。镇上人信佛信得虔诚，不光逢年过节烧，平时也烧，早上烧一炷，晚上烧一炷，连做饭前都要在灶台前烧一炷。
林晚小时候不觉得这味道难闻，甚至觉得有种安神的感觉。但现在闻起来，这烟里似乎多了什么东西——一种化学制剂般的刺鼻感。
阿福忽然打了个喷嚏，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贝果也皱起鼻子，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哼唧声。
林晚关上车窗，打开内循环。她看了一眼车上的空气质量检测仪——这是林屿之前送她的小玩意儿，平时不怎么用。此刻屏幕上显示PM2.5浓度是168，属于“不健康”级别。
她把检测仪放在中控台上，继续往前开。
县道尽头是一道牌坊，上面写着“青云古镇”四个字，油漆是新刷的，红得扎眼。牌坊两边各竖着一块广告牌，左边写着“W公司，净化每一寸土地”，右边写着“陆氏医药，守护您的健康”。两块广告牌上都有那个九条曲线环绕的标志。
过了牌坊，就是青云镇的主街。
林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主街尽头，一座巨大的银色高塔拔地而起，至少有七八十米高，比镇上最高的那棵古榕树还高出两倍。塔身呈螺旋状，九条银色的金属带缠绕而上，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塔顶有一个圆球状的装置，正往外喷着淡淡的白烟。
那些白烟和锥形香的烟混在一起，被风吹散，笼罩在整个镇子上空，像一床灰色的被子。
林晚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仰头看着那座塔。
她梦里的那座塔，和这一模一样。
贝果也跟着跳下车，但它的反应和林晚不同——它没有仰头看塔，而是低头在地面上嗅着什么，越嗅越急促，尾巴夹了起来。阿福倒是很淡定，蹲在车边，眯着眼睛看塔，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阿福，你来过这里？”林晚蹲下来，挠了挠阿福的下巴，阿福舔了舔她的手。
林晚拿出手机，想拍张塔的照片发给林屿。但手机屏幕显示“无服务”——没有信号。
她又试了试，还是一样。
不远处有个早点摊，蒸笼冒着白气，老板正在给客人打包豆浆。林晚走过去：“老板，手机没信号，怎么回事？”
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叔，围裙上沾着面粉。他笑了笑：“W公司装的信号塔前几天升级，这两天信号不太好。你往镇里面走走，广场那边就有信号。”
“这个塔是W公司建的？”林晚指了指那座银色的庞然大物。
“那可不！”老板眼睛一亮，“空气净化塔！花了两个亿呢！陆总说了，要把咱们镇的空气质量搞到全国第一。以后烧香也不怕了，塔能把烟都吸走，净化了再排出来。”
“净化了还冒白烟？”林晚问。
“那是水蒸气！”老板笑得很有信心，“陆总亲口说的，水蒸气，干净的。”
林晚又看了一眼塔顶喷出的白烟。做环境研究的她知道，工业烟囱冒白烟通常有两种情况：一是真的水蒸气，二是含有细颗粒物的废气。要分辨，得看烟的消散速度——水蒸气消散快，废气消散慢。
她盯着看了三十秒。
那白烟飘出塔顶后，在空中凝成一团，久久不散。
不是水蒸气。
“姑娘，你是林老师家的闺女吧？”老板忽然问。
林晚一愣：“您认识我？”
“你小时候天天从我这摊前过，去买沈丫头家的豆腐脑。你是林晚，对吧？我是你张叔，你小时候叫我胖张叔。”老板笑起来，脸上的肉堆在一起。
林晚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在镇口卖豆浆油条，孩子们叫他胖张叔。
“张叔，最近生意好吗？”
胖张叔的笑容收了收：“还行吧，这段时间路上的人不多。镇上最近咳嗽的人挺多的，陆总给发了药，吃了就好。”
“什么药？”林晚问。
“就是药呗，白瓶子的，写着‘清肺灵’，免费的，家家户户都有。”胖张叔笑嘻嘻地说。
林晚转身要走，胖张叔忽然压低声音叫住她：“闺女，你那个……你对象？”
林晚愣了一下：“什么对象？”
“就那个小伙子，上个月来的，开个白色的车，在你家门口转了好几圈。**说是你对象，长得挺俊的，戴个眼镜。”
林晚脑子里闪过一个人——林屿。白色的车车，戴眼镜。
“他没进家门？”林晚问。
“没有，就转了几圈，后来走了。”胖张叔挠挠头，“**还念叨呢，说这小伙子咋不进来坐坐。”
林晚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林屿上个月来过青云镇？他怎么没跟自己说？他来做什么？采样？
“张叔，那辆车你记得车牌吗？”
胖张叔想了半天：“记不清了，就记得尾号是……07？还是70？”
林晚道了谢，回到车上。贝果已经不耐烦了，在副驾用爪子扒拉车窗。阿福倒是安静地趴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她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主街两旁的老房子大多刷了新漆，有些改成了商铺，卖香烛、卖特产、卖“W公司健康产品”。街上的行人比往年多了不少，但仔细看，很多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偶尔有人咳嗽，声音沉闷，像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
一个老**蹲在路边，咳得弯下了腰，旁边的人递给她一瓶水，瓶子上印着“W公司”的字样。
林晚缓缓开着车，目光扫过街边的每一张脸，每一个招牌。她注意到几乎每一户人家的窗台上都放着一个白色的小盒子，巴掌大小，上面有一个绿色指示灯在闪烁。
她把车停在一家门口，摇下车窗问一个路过的中年妇女：“大姐，窗台上那个白盒子是什么？”
大姐看了她一眼：“W公司发的空气净化器，免费的，家家都有。说是能吸掉屋里的香火烟，可好用了。”
林晚仔细看了看那个白盒子。它的外形确实像家用空气净化器，但体积太小，活性炭滤网都装不下，更别说HEPA滤网了。而且那个绿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频率，不像普通电器的指示灯，倒像是——信号发射器。
或者，监测设备。
林晚拿出手机，打开蓝牙搜索功能。手机屏幕显示附近有三个蓝牙设备，其中两个名称是一串乱码，第三个名称是“W_Sampler_037”。
Sampler。采样器。
这不是空气净化器。这是空气采样器。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加速往家开。贝果在副驾不安地挪动，鼻尖贴着车窗缝，使劲嗅着外面的空气。阿福忽然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中间的扶手上，看着前方，发出一声短促的吠叫。
林晚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前方一百米，路口，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把红伞，正对着她的车微笑。
沈瑶。
林晚把车停在沈瑶面前，下了车。
沈瑶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笑容还是那个笑容，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月牙。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在风里轻轻摆动，手上的红伞在灰蒙蒙的镇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晚晚！”沈瑶张开双臂，“你可算回来了！”
她们拥抱了一下。沈瑶的身体很凉，像刚从冷库里出来。林晚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道细长的疤，不是新的，但也不像是旧伤。
“你瘦了。”林晚说。
“减肥减的。”沈瑶笑着松开她，目光扫过车里的两只狗，“哟，贝果还是这么帅。这是你捡的那只？叫什么来着？”
“阿福。”
阿福趴在车窗边，冷冷地看着沈瑶，没有摇尾巴，也没有叫。它看沈瑶的眼神，和看那辆黑色SUV时一模一样。
沈瑶似乎没注意，挽住林晚的胳膊：“走，我带你逛逛。你肯定没见过咱们镇的宝贝——那座塔。”
“我刚看到了。”林晚说，“W公司建的？”
“对，我男朋友的公司。”沈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骄傲，“他叫陆城，你还没见过吧？有空一起吃饭，介绍你们认识。”
“有机会见见。”林晚说。
她们并肩往塔的方向走。贝果和阿福没有下车，趴在座椅上，目光一直追着沈瑶的背影。
塔越来越近，那九条银色的金属带在阳光下像九条蛇，缠绕着塔身，缓缓向上。林晚抬头看塔顶，白烟依然在往外冒，在灰色的天空里拉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好看吧？”沈瑶说，“陆城说，这叫‘九转轮回塔’，能净化空气，也能净化人心。”
“九转轮回？”林晚重复了一遍。
“嗯，他信佛。他说跟这个镇子有佛缘，他想用科技帮这个镇子。”沈瑶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晚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信号。但蓝牙搜索列表里，又多了一个“W_Sampler”的设备，编号是041。
她抬起头，看向最近的一户人家的窗台。那个白盒子上的绿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像一条蛇的眼睛。
“晚晚，”沈瑶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你信不信，有些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拯救别人的？”
林晚看着她。沈瑶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里面有一团火在烧。
“那要看怎么定义‘拯救’。”林晚说。
沈瑶笑了，笑声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散开，显得有些诡异。
“走吧，我带你去看塔的内部。”她伸出手，手指冰凉，“陆城说，只有‘有缘人’才能进去。你是我带进去的第一个。”
林晚犹豫了一秒，握住了她的手。
林晚环顾了一下四周，心底有一丝不安，但是她还是跟着沈瑶，走向那座塔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