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手与菩萨

第一章 事故
程阳第一次撞人，是在一个下雨的星期三。
确切地说，是电瓶车蹭到了一位大爷的左胳膊肘。力道不大，大概相当于图书馆里有人从身后拍了一下你的肩。但大爷倒了。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可以逐帧拆解的方式，朝人行道倾斜下去。程阳在倒车镜里看见全过程，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大爷倒地时的肢体语言，比他****里分析的海明威短篇小说的结尾还要有层次感。
他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雨正好大起来。
“大爷，您没事吧？”他蹲下去，电瓶车歪在一边，外卖箱里的黄焖鸡米饭发出不详的晃动声。
大爷没说话，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雨水顺着他的白发流下来，淌过程阳那双磨得发白的运动鞋。
周围很快围了一圈人。一把把伞撑起来，把雨声和人声搅拌成一种奇怪的**音。
“小伙子，你怎么开的车？”
“先打120，别动老人！”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自己摔的。”
最后这句话是一个穿红色雨披的大妈说的。她站在人群外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地球是圆的。程阳看了她一眼，想记住这张脸——万一自己真的被讹上了，这可能是唯一的人证。
但他的目光没能在大妈脸上停留太久，因为大爷睁开了眼睛。
“水。”大爷说。
有人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程阳接过去，拧开盖子，把大爷的头稍微垫高了一点。大爷喝了一口，呛了一下，然后突然抓住程阳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指节粗大，像是握了一辈子锄头。
“你是……送外卖的？”大爷看着他胸前的工服标志。
“对。”程阳说，心里已经在算这一单超时扣多少钱，以及如果大爷要赔多少钱，以及自己***里还有多少钱。
“好。”大爷说了一个字，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程阳愣住了。
好？
好什么好？是你摔得好，还是我送外卖好，还是咱们俩这场车祸好？
救护车来了。医生把大爷抬上车，程阳把自己的电瓶车锁在路边，也跟着上了车。临走前，他特意看了一眼人群，那个穿红色雨披的大妈已经不见了。
救护车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雨水的混合气味。大爷躺在担架上，程阳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机震了三次——两次是平台的催单通知，一次是他妹妹程月打来的电话。他没接。
“你叫程阳是吧？”大爷突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清亮了许多。
程阳低头一看，大爷正盯着他工服上的工牌看。
“对。”
“哪个cheng？”
“禾木程。”
“好。”大爷又说了一遍这个字。
程阳终于忍不住了：“大爷，您能换个词儿吗？”
大爷没理他，继续问：“大学生？”
“……毕业两年了。”
“什么专业？”
“中文系。”
大爷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极其古怪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程阳终生难忘的话——
“中文系。送外卖。好。”
第三个“好”字落地的时候，程阳忽然觉得，这场车祸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语言学陷阱。大爷在用三个相同的字，不断叠加某种他暂时无法**的意味。
到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左臂轻微擦伤，血压偏高，其他一切正常。大爷拒绝做进一步检查，也拒绝联系家属，只是在急诊室的走廊里坐着，手里攥着一张程阳赔礼道歉时递过去的一百块钱。
“你走吧。”大爷挥了挥手，动作幅度很大，完全不像是刚被电瓶车撞倒的人。
“大爷，您真的不用……”
“走吧走吧，送你的外卖去。”大爷说，“这年头，什么工作都不容易。”
程阳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爷坐在塑料椅上，头顶是一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照得又扁又长。他忽然想起自己****写的那句话——“现代人的孤独，是一种可以被照亮的、平面的孤独。”
他当时觉得这个句子很漂亮。现在觉得，***矫情。
事故发生的三天后，程阳接到了一通电话。是一个苍老的、咬字不太清晰的声音。
“程阳？我是老章。”
程阳想了想，姓章，大爷。三天前被自己撞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