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个室友叫顾清衍------------------------------------------，手有点重，搭得我肩膀往下沉了沉，但我没躲。他的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T恤传过来，有点烫。那是九月特有的体温，带着午后的余热，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他的手掌很大，几乎盖住了我整个肩头，手指松松地搭着，没有用力，但也没有马上拿开。“你哪儿人？”他又问，同时把手收回去了，**短裤兜里。“N市那边的，一个小镇，说了你也不知道。你说说看。”，他果然不知道，皱起眉头想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地重复那个地名，最后放弃：“没听过，但N市我知道，孔明老家吧？对。那你们那儿的烧鸡好吃吗？还行。卷煎呢？还行。”：“你这人，怎么什么都还行？有没有点主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从小到大，别人问我什么我都是这么回答的——还行，可以，差不多。从来没想过这有什么问题。但他这么一问，好像“还行”真的成了个问题。，又笑了：“逗你的，这么容易当真？”，眼尾挤出细细的笑纹，不是那种嘲讽的笑，是觉得你挺好玩的那种笑。他的牙齿很白，笑起来露出一整排，上排牙齿整整齐齐的，下排有一颗稍微歪着一点，但不难看，反而让他笑起来更生动。，但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下。
他转身去拿手机，动作很快，几步跨到自己床边，一脚踩上椅子，探身从枕头底下把手机捞出来。他探身的时候，T恤后摆被拉起来，露出一小截腰背，脊柱那条沟陷下去，两侧的肌肉绷出浅浅的轮廓。他直起身，跳下椅子，划了几下屏幕，然后走过来，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加个微信，咱俩单独加一个，群里那个不算。”
我掏出手机，那是我妈给我买的杂牌机。我划开锁屏，点开微信，扫了他的码。他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山，水，不知道哪儿拍的，山是青的，水是绿的，天上有云。朋友圈点进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条灰色的横线。
“你朋友圈咋啥都没有？”我问。
“不爱发。”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顺便在我手机屏幕上瞄了一眼，“你呢？”
“也没啥。”
他点点头，好像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靠在床梯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我，那种打量的目光不让人反感，反而像是对你这个人有点兴趣。
“你高考多少分？”他问。
我说了。
他吹了声口哨：“比我高。”
“你多少？”
他说了，确实比我低一点，但也够用。
“那你第一志愿填的哪儿？”我又问。
“就这儿。”他耸耸肩，“学校的专业还不错。”
这时候门开了，王浩和周扬回来了。王浩手里拎着一袋橘子，透明塑料袋装着，能看见里面黄澄澄的十几个，个顶个的圆。他进门就嚷嚷：“热死了热死了，你们吃橘子不？”
“吃。”顾清衍走过去，接过袋子，低头在里面翻了翻，挑出一个最大的，三两下剥开皮，橘子皮被他剥成一整条，像朵花似的垂下来。他掰下一瓣，递给我，“接着。”
我接过来，橘子瓣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他转身又剥了一个，直接掰开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给周扬。周扬摆摆手没要，他自己又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汁水差点从嘴角溢出来。
王浩在旁边喊：“嘿，我买的，你俩倒是不客气。”
顾清衍嘴里塞着橘子，含糊不清地说：“客气什么，都是兄弟。”他咽下去，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买回来不就是给人吃的吗？”
王浩被他噎得没话说，自己也拿起一个剥起来。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剥开一瓣放进嘴里。有点酸，酸得我眉头皱了一下，但咽下去之后又有回甘，挺甜。我又吃了一瓣，这次是甜的。
晚上一起去食堂吃饭。四个人走在路上，王浩话多，从宿舍楼一直说到操场边，嘴没停过。周扬话少，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顾清衍时不时插两句，不多，但每次都能把王浩的话头接住，或者开个玩笑把气氛带起来。我听着，走在他们旁边，不靠前也不落后。
从宿舍到食堂要走十分钟，经过操场，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跑道是那种塑胶跑道，踩上去软软的。经过教学楼，教学楼里零零星星亮着几盏灯，大概是哪个教室有人在自习。经过一片种满法桐的路，那些法桐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叶在头顶交缠成一片，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路灯刚亮，昏黄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光斑随着微风晃动，明明灭灭。我们的影子从一块光斑走到另一块光斑，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妈没送你？”顾清衍问我。
“送了，昨天走的。”我说。
“我爸送我来的，中午就走了。”他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滚进路边的草丛里，“他忙，能送就不错了。我妈本来也要来，店里走不开。”
“你家开店的？”
“嗯，小卖部，卖点烟酒零食什么的。”他说，“你呢？”
“我妈我爸都在外面打工。”
他侧头看我，路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那**挺好，还专门送你来。”
我没接话。
走到食堂门口，王浩回头问：“吃啥？”
“随便。”周扬说。
“你呢？”王浩问我。
“随便。”
“你呢？”王浩看顾清衍。
顾清衍想了想，目光在食堂门口那些招牌上扫了一圈——麻辣烫、炒饭、拉面、盖浇饭——最后定在一个方向：“麻辣香锅吧，我请客。”
王浩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第一天见面，请你们吃顿好的。”他一边说一边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走啊，愣着干嘛？”
我跟上去，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高兴。
麻辣香锅店在食堂最里面，位置偏，但香味飘得远。我们找了个四人桌坐下，顾清衍拿着菜单去选菜，王浩跟过去参谋。周扬坐着发呆，我坐着看他们俩的背影。顾清衍站在冰柜前，弯着腰往里看，手指点着里面的菜，王浩在旁边指指点点，两个人说着什么，然后顾清衍回头冲我们这边喊：“你们吃辣不？”
“吃！”王浩替他答了。
周扬点点头。
我也点点头。
顾清衍比了个OK的手势，继续选菜。
不一会儿他端着个大铁盆回来，盆里堆得冒尖——牛肉片、午餐肉、藕片、土豆片、腐竹、豆皮、金针菇、宽粉，红红绿绿的辣椒撒在最上面。他把盆放到桌上，搓搓手：“等着，一会儿就好。”
等了大概十分钟，服务员端着一个大铁锅上来了，锅底点着小火，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扑面而来，辣味呛得王浩打了个喷嚏。
“开动开动！”顾清衍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嘴里，烫得龇牙咧嘴，一边哈气一边嚼，“好吃，真好吃。”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坐在食堂角落，围着一个小锅，吃得满头大汗。王浩一直在说高中时候的事，说他怎么逃课去网吧，怎么被班主任抓个正着，怎么跟人打架被叫家长。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筷子在空中挥舞，差点戳到周扬的脸。周扬躲了一下，慢条斯理地插一句，说他们那儿高考多难，压力多大，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顾清衍一边吃一边听，时不时问两句，把话题往深里带。
我没怎么说话，就听着，偶尔笑一下。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地往上飘。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少，阿姨开始拖地，拖把在地上划出刷刷的声音。
吃到一半，顾清衍忽然夹了一块肉放到我碗里。
我低头一看，是一块沾满辣椒和芝麻的牛肉片，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辣椒籽粘在肉上，芝麻粒星星点点。
“多吃点，你太瘦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已经收回筷子，低头扒自己碗里的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谢了。”我说。
他摆摆手，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客气什么。”
我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很香，有点辣，辣劲过去之后是麻，麻得舌头尖微微颤抖。牛肉片切得薄薄的，煮得刚好，不老不柴。
后来很多年，我吃过无数次麻辣香锅，但再也没有那一顿的味道。
不是香锅变了，是那个夹肉给我的人，后来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