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饥民荒野寻生路，观音黄土相争------------------------------------------，凉风从北边刮过来，裹着黄土，打在脸上生疼。天黄地黄，四下里荒凉得叫人心里头发空。，山上沟里，但凡能嚼动的树皮草根，早已叫人挖了个**。柳树皮剥得白花花的，像死人骨头；草根刨出来，土都来不及拍就塞嘴里嚼。满山满坡光秃秃的，连个垫肚子的东西都寻不见了。，人心就乱了。为了一口吃的，亲兄弟都红脸，啥脸面、啥忌讳，全扔了。，说深沟里头有一种观音土，细得跟面一样，拿水和一和，能填肚子，能顶一阵饿。这话一出来，四下里的村子全知道了。饿急了的人，跟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顾不得老小，成群结队往深山里跑，抢着挖那土。。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得像坑，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拿着镢头铲子，疯了一样刨那黄土。有人为争一块土多的地方，当场推搡起来，骂的骂，哭的哭。谁也顾不上谁，眼里头就只剩下一个“饱”字。，站在塄坎上直跺脚，叹气劝大伙：那观音土看着能顶饿，其实一点养分都没有。吃到肚子里消化不了，堵住肠子肚子，轻的胀得人要死要活，重的肠子都能撑破，到最后活活憋死——那是慢刀子**，可不是长久活命的东西。，谁还听得进去？横竖是个死，眼下就要**了，还不如先吃几口黄土，多活一天算一天。老人的话，跟耳旁风一样，没一个人听。，死人就一天比一天多了。，还有没长大的碎娃，扛不住连日的饿，悄无声息就倒在炕上、倒在场院里、倒在寻水的路上，再也没睁开眼。东头的王老婆，前半晌还靠在墙根晒太阳，后半晌她儿子端碗水过去，人已经硬了。西头的***，独苗苗才六岁，吃了几顿观音土，肚子胀得跟鼓似的，没挨过两天，哭着喊着就咽了气。，天天能听见哭声，处处都是生离死别。，更是惨得没法说。从陕北、豫西那边逃难过来的人，一拨跟着一拨，像洪水一样涌进关中，跟本地没活路的饥民搅在一块，逃难的人队伍拉了几十里长。那些人一路翻沟过河，鞋底磨穿了，脚板子裂着口子，受了牛马都受不了的罪。他们亲眼看见，千里地面，赤地一片，庄稼地裂开一指宽的缝，连棵草都不长。到处是**的人，有的倒在路边的沟里，有的趴在干涸的河滩上，野狗拖拽，乌鸦啄食，那光景，看一眼能记一辈子。，更叫人心凉得透透的。天下大旱，不光是咱关中一地遭殃。周边好几个省，全都颗粒无收。种子种下去，芽都没冒就**了。到处都是逃难的、**的穷苦百姓。放眼看过去，天底下竟找不出一块安稳能活人的地方。绝望跟洪水一样，漫过了穷苦人的脖颈，把人淹得死死的。，所有人心里头，还死死守着最后一点念想。，祖祖辈辈听话，老老实实交粮纳税，从不敢多生事端。眼下遭了这百年不遇的大灾，饿得前胸贴后背，受尽了饥寒，心里头都想着：县长该知道咱的苦处，该可怜可怜咱，早点打开官仓粮仓，拿出存粮赈灾放粮，减些赋税，拉扯咱穷苦人一把，熬过这场大劫。家家户户白天夜里盼，村村寨寨都伸长脖子朝官道上望。把活下去的指望，完完整整全交给了县**。。
舍不得扔下祖祖辈辈住下的老屋，舍不得埋着先人的那片黄土。他心里头那份本分和执念，死也放不下。秀芬跟他念叨：“**，要不咱也往南走？听人说那边兴许有点收成。”关老碗蹲在门槛上，闷了半天，只蹦出一句：“走啥？县里不会不管。”
他天天还到地里头去转。地早就干了，踩上去硬邦邦的，裂开的缝子能伸进去手指头。他还是蹲在地头，掐一撮土在手里头捻，默默盼着县**赈灾的消息能早点儿来，盼着上头开恩，送来救命的粮食。他忍着饿，扛着屋里头的难处，肚子咕咕叫的时候就灌一瓢凉水，一心就等着官府伸出援手，带着大伙熬过这场没边没沿的灾荒。
可谁也没想到，穷苦百姓满心虔诚盼来的，从来就不是啥救命粮。到头来，等到的竟是一把把刺过来、冷冰冰的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