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催命符------------------------------------------，关老碗正在家里喝糠水。王怀礼领着县丁，敲着锣满村转。锣声当当响，破铜烂铁的声音，听着刺耳。王怀礼扯着嗓子喊，皇粮国税，天经地义。灾年赋税加倍，预征三年田赋！三天之内交不齐，抄家抓人！关老碗端着碗，没动。秀芬在灶房门口站着，脸色发白。两个娃靠在墙根，不知道啥叫抄家，看着***脸，也不敢哭。，王保长，这都旱成这样了，哪来的粮交？，那是你的事。交不上，就别怪我不客气。又有人说，省府的赈灾粮呢？不是说到了一直没分？王怀礼不说话了。旁边一个县丁骂了一句，再啰嗦把你抓进去！锣声远了，喊声也远了。，站起来，出了门。村口老槐树下围了一堆人。告示贴在树干上，黄纸黑字。认字的人少，有人念给大伙听。念完了，没人说话。过了好一阵，有人说，这是要命啊。另一个说，交不上咋办。没人回答。关四爷拄着拐棍站在人群后头，脸色铁青。他看着那张告示，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走得很慢，腰弯着，步子迈得小。关老碗跟着关四爷往回走。走到祠堂门口，关四爷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关家人，不能走。但也不能等死。关老碗没说话。，你去镇上打听打听，看看到底咋回事。赈灾粮到了没有，到了为啥不发。关老碗点了点头。第二天天不亮，他就动身了。，日头还没出来。街上冷清得很，店铺关了大半。粮铺门板卸了两块，掌柜的坐在里头喝茶。关老碗走过去问粮价，掌柜的说高粱一块八一斗。去年这时候两毛。他问能不能便宜点，掌柜的抬眼看了他一下，说嫌贵别买。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停下来。大门关着，门口蹲着两个县丁，一个在抽烟，一个在打盹。他站远了些，看着。过了一会儿，后门开了。一辆马车从里头出来，车上垛着麻袋，麻袋上盖着油布。赶车的是王怀礼。马车往北走了，关老碗跟在后面，远远跟着。马车出了镇，走了几里地，拐进一个大院子。院子门口站着两个背枪的，是国民军的人。关老碗不敢靠近，蹲在远处的沟里看着。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出来了。麻袋没了。他蹲在那儿，心里明白了。那麻袋上印着字，他认得一个赈字。，他走得慢。腿软，不是饿的，是气的。他说不上来那股气，憋在胸口，闷得慌。走到村口，天快黑了。。看见他回来，有人问，打听着啥了？他没吭声。那人又问，赈灾粮到底来了没有？他说来了，那咋不分？他没回答，进了院子。。灶膛里的火很小，烟大，呛得她直咳嗽。两个娃蹲在灶房门口，眼巴巴看着锅里。看见他回来，秀芬问咋样。他说粮来了，让人扣下了。秀芬的脸白了，谁扣的。县**。王怀礼。还有国民军的人。秀芬不说话了。她把野菜汤盛出来，一人半碗。关老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刮嗓子。他放下碗，说我出去一趟。秀芬问，去哪？上山。上山干啥？他没说。，往北走。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上来。路看不清，他摸着走。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关山脚下。山黑黢黢的，林子密得透不过光。他站在山脚下，喊了一嗓子，我是关山塬的，来找你们当家的。林子里没人应。他又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树丛里走出两个人。都穿着黑布衫，腰间别着刀。一个高，一个矮。高的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疤脸问他，你找谁？找你们当家的救命。疤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对矮个子说搜他。矮个子走过来，在他身上摸了一遍。摸到腰后别着的镰刀，抽出来看了看，又别回去了。疤脸说，跟我走。。路窄，坡陡，荆棘刮得裤腿哗啦响。走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搭着几间棚子，棚子底下坐着十几个人。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吃饭，有的躺着。一个***坐在最里头的棚子底下，面前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搁着茶碗。他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看着老。左眼没了，凹进去一个坑，用一块黑布蒙着。疤脸走过去说，当家的，关山塬来的，说要救命。***抬起头，看了关老碗一眼。。这人他见过。十几年前，关山塬逢集，这人还是个半大小子，在街上卖柴。后来听说他杀了人，跑了。，你认得我？关老碗说：认得。你是常家的，叫常满仓。***愣了一下。没人叫过他这个名字了。山上的人都叫他粘眼老常。来找我干啥？关老碗说，村里人快**了，县**扣了赈灾粮，粮商把粮价抬到一块八一斗，求你帮帮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关老碗说，村里三百多口人，老的老，小的小。再不济，都得死。粘眼老常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他跟前，盯着他看。你拿啥来换？关老碗说啥也没有，就一条命。
粘眼老常笑了。不是真笑，嘴角扯了一下，你的命不值钱。关老碗站着没动。手在抖，身子没退。过了很久，粘眼老常转过身，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三天后，让你的人在村口等着。关老碗愣住了。有粮就分，没有就是你的事。关老碗扑通跪下了。他想磕头，粘眼老常没回头，摆了摆手。滚吧。别让人看见你。疤脸把关老碗送下山。
月亮上来了。照得山路白花花的。关老碗走得很快，腿不软了，心口不慌了。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有粮了。他走得更快了。风从背后吹过来，凉飕飕的。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