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士无双：无暇赴死

昆仑山中，一个少年仨老头------------------------------------------，太虚秘境。，也不是旅游指南会标注的景点。，云雾常年不散，山势险峻得连雪莲都只敢在崖缝间偷偷开放。，三间青瓦房，一圈竹篱笆。，定会倒吸一口凉气。，灵气如泉涌，是古籍中记载却早已失传的“龙眼”宝地。，许愿正站在秘境东侧悬崖边的“老猿石”上练功。，形状像只躬身探臂的老猿。，从五岁那年大师父拎着他的后颈扔上去开始，每天雷打不动两个时辰的桩功。“脚趾抠地，涌泉贴石，膝盖微曲如坐轿，尾闾内收似含珠...”，昆仑山清晨凛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雪线之上特有的清甜。，十根脚趾如铁钩般抠进石面缝隙，十几年的功夫，硬是在玄武岩上磨出了十个浅坑。“两仪桩”起手。，左手在前右手在后，掌心相对如抱圆球。，从脚踝到颈椎，二十七处大关节依次松开发劲，声音由轻到重，在胸椎处汇成一声低沉的闷雷。
暗劲已成。
三个月前，许愿在瀑布下练拳，一拳击出，三米外的水帘逆流而上。
大师父当时正蹲在岸边烤地瓜，瞥了一眼：“马马虎虎。”
再往前一步，就是师父们常说的“化境”，那是武术修行路上的一道天堑，万人中未必有一人能跨过去。
许愿沉腰坐胯，准备打一套“八极小架”活络气血。
“小子，给老子滚下山去！”
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门炸响，声音里裹着真气，震得悬崖边的松树簌簌落雪。
许愿脚下一个趔趄，差点从老猿石上栽下去。
好在十几年桩功不是白站的，他腰胯一拧，右脚在石面重重一踏，硬生生稳住身形。
石面上“咔嚓”一声，多了一道裂纹。
回头看去。
大师父玄真道人板着脸站在道观门口。
这老头今天罕见地穿了那身压箱底的灰布道袍，许愿记得，只有三年前华南**协会会长来访时，大师父才穿过一次。
道袍浆洗得挺括，山风一吹，下摆猎猎作响，配上那副雪白长须和红润如童子的面容，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
当然，如果老头眼角没沾着眼屎的话。
“大师父，”许愿从老猿石上跃下，三丈高的落差，落地无声，“您老人家今天起这么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玄真道人眼角抽搐了一下，背起双手，仰头看天，这是准备说正事时的标准动作。
许愿心里咯噔一声。
不对劲。
按照以往的经验，大师父这个姿势出现，一般伴随着三件事。
一、要检查他功课。
二、要讲那些听了八百遍的“为师年轻时”的故事。
三、要坑他下山买酒，可从来不会在清晨，更不会穿得这么正式。
“徒儿，”玄真道人语气罕见的严肃，“你今年……”
“二十，腊月十八的生辰，您去年、前年、大前年都问过。”许愿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
“怎么，要给我说亲？山下短视频平台认识的阿姨？”
“少打岔！”玄真道人胡子一翘，压住情绪，清了清嗓子。
“二十了...为师二十岁时，已经在山下开馆授徒，一条街十三家武馆，见了为师都要拱手叫一声‘玄真师傅’。”
许愿点头如捣蒜：“听过听过，您一拳打穿七块青砖，吓得当地混混跪地喊爷爷那段，我都能背了。”
“那你还窝在这昆仑山上？”玄真道人转身，平时总是眯着看手机的老眼此刻**四射。
“暗劲大成，气血如龙，正是下山闯荡的时候！
天天陪着我们三个老头子，像什么话？”
许愿没说话，只是盯着大师父看。
大师父的左手一直背在身后，右手食指在道袍上无意识地敲着，这是老头子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还有，老头子今天居然没带手机，那部刷短视频专用的华为Mate60，往常可是比**子还重要。
“去年我说想下山看看，”许愿慢慢开口，“您说……”
“去年是去年！”玄真道人打断，声音提高八度。
“去年你暗劲还未稳固，现在成了，可以滚了！”
话音未落，道观门里“哐当”一声，像碰倒了什么东西。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门里“滚”了出来，真的是滚，二师父金算子太胖，门槛又高，每次过门槛都得侧着身子挤。
今天一着急，直接绊了个趔趄，好在功夫底子在，一个“就地十八滚”化去冲势。
“徒儿！徒儿啊！”
金算子顶着一张圆脸凑上来，语气里透着十二分的亲热。
许愿太了解二师父了，他越热情，越说明心里有鬼。
“为师给你准备了盘缠！”金算子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袱，鼓鼓囊囊的，塞到许愿手里时还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下山在外，没钱寸步难行！
这些你拿着，不用省！”
许愿接过包袱，手感不对。
这包袱里的东西硬邦邦的，还有棱角。
他解开包袱结。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纸，泛黄的毛边纸，用毛笔小楷写得密密麻麻。
最上面一张：“今欠金算子‘鬼门十三针’专用银针七枚，计三千元。立据人：玄真道人。天运二十四年腊月初三。”
第二张：“欠金算子家传‘断续膏’十六贴，用于治疗拳伤骨损，市价每贴500元，合计8000元。立据人：玄真道人。天运二十五年二月初二。”
第三张、**张...
许愿一张张翻下去，嘴角开始抽搐。
“欠金算子窖藏十年女儿红十二坛...”
“欠金算子翡翠烟嘴一枚...”
“欠金算子...”
落款全是“玄真道人”，时间跨度从几十年前到现在。
有些墨迹都褪色了，纸也脆了，显然是被珍藏多年的“宝贝”。
“二师父，”许愿抬起头，晃了晃手里那沓纸。
“您让我拿着这些下山...是去找大师父的债主，还是去当铺？”
“哎呀，这些都是凭证！”金算子**手，脸上堆笑，眼神躲闪。
“你大师父欠我这么多，你下山要是缺钱了，现在就、就拿着这些去找他！
让他还钱！连本带利！”
“找我？”玄真道人转过头，瞪大眼睛。
“凭什么找我？那十二坛女儿红是谁喝的？
赖长生！你给老子滚出来！”
道观门里传来“咕咚”一声闷响，三师父赖道长生几乎是爬出来的。
三师父永远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道袍油腻的，头发乱蓬蓬的，脖子上永远挂着个紫红色的酒葫芦。
许愿注意到，三师父的眼睛今天异常清醒，身上酒气熏得人头晕，那双眼底没有半分醉意。
“莫念...莫念那些...”赖道长生手忙脚乱地扑上来，一把抢过许愿手里的欠条。
“贫道那是记账！记账懂不？等有钱了就还！迟早的事！”
许愿没松手。
他看看大师父，老头背着手看天，后颈在冒汗。
看看二师父，**手陪笑，手指在发抖。
看看三师父，抢欠条的动作很大，却根本没用力。
三个人，三种心虚的表现，却指向同一件事：三个老头想让他走，而且很急。
“走可以。”许愿松开手，欠条被赖道长生抢了回去。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三个师父面前晃了晃。
“临别礼物，一人一件，不贵重我不要。”
道观门口安静下来。
山风从崖下卷上来，吹得道观屋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
铃铛是许愿八岁时挂上去的，铃舌早就锈了，声音沙哑难听，可大师父一直不让换。
三个老头互相看了看。
玄真道人先开口了，声音有点干：“应该的，师徒一场，是该留个念想。”
金算子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念想！必须留念想！”
赖道长生长叹一声，把抢回来的欠条胡乱塞进怀里，摘下酒葫芦灌了一大口。
“等着。”
玄真道人转身走进道观，脚步很重。
金算子和赖道长生也跟着进去了。
许愿站在道观门口，看着那扇掉漆的木门。
门板上还有许愿小时候刻的身高线，最下面那条旁边写着“天运十五年，愿儿八岁”，字迹是大师父的，工工整整。
往上每隔几年就有一条，直到“天运二十三年，愿儿十六岁”，那之后就没再刻过了。
许愿想起十六岁那年，他问大师父为什么不继续刻了。
老头当时正在刷短视频，头也不抬：“长得比门高了，还刻什么刻。”
山风越来越大，吹得许愿身上的单衣猎猎作响。
昆仑山海拔太高，哪怕盛夏，清晨的气温也接近零度。
许愿站桩十几年，暗劲已成，气血自行运转，早就不畏寒暑。
他觉得，今天这风，有点冷。
约莫一刻钟后，道观门开了。
三个老头走了出来，手里各自多了一样东西。
三人的表情，是许愿二十年来从未见过的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