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脉错途

不下蛋的母鸡------------------------------------------，鲁西南的黄土路被冻成了青灰色，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响。天还没亮透，孙秀兰就醒了。她没敢赖床，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怕弄出动静。炕那头，***翻了个身，鼾声停了半拍，又接上了。孙秀兰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着丈夫的鼾声，像听着一口破风箱，呼哧呼哧的，透着一股子没心没肺的劲儿。，棉袄是三年前嫁过来时带的，棉花已经板结了，穿在身上不暖和，沉甸甸地压着肩膀。她走到灶房，划了根火柴，点亮了煤油灯。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颤巍巍地跳起来，在土墙上投下一个巨大的、晃动的影子。，蹲下去烧火。柴火是昨天从灶房后头抱进来的，有些潮，点了好几回才着。浓烟从灶膛里倒出来，呛得她直咳嗽。她不敢大声咳，捂着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咳完了，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也不知道是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她下了玉米碴子，用木勺子慢慢搅着。锅里的热气往上冒，扑到她脸上，湿漉漉的。她盯着锅里翻滚的**浆液，眼神发直。五年了，她在这个灶台前站了五年，每天早上都是玉米碴子，偶尔换换高粱面。***爱吃这个，说扛饿。她也不知道自己爱吃什么，好像从来没人问过。，灰白色的光从窗纸外头渗进来。赵氏屋里有了动静，先是床板吱呀一声，然后是痰盂被踢到的声音，哐当一下。孙秀兰的手抖了一下，木勺子在锅沿上磕出一声脆响。她赶紧把勺子拿稳，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孙秀兰正端着碗往堂屋走。赵氏七十了，背有点驼，但眼神还尖利，像两把锥子，往人身上一扎就是一个血窟窿。她没看孙秀兰，径直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啪地盖上。"又是这。"赵氏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五年了，天天就这点出息。"，没敢回头。她听见赵氏在身后转悠，鞋底蹭着青砖地，沙沙的，像蛇在草丛里游。赵氏走到水缸边，拿起瓢舀水，水瓢磕在水缸沿上，当当响。"人家隔壁老王家，儿媳妇过门三年，生了两个，小子丫头全齐。"赵氏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什么人听，"咱家倒好，娶了个……"她顿了顿，水瓢重重地扔回缸里，水花溅出来，"娶了个不下蛋的母鸡。"。她端着碗的手开始发麻，指尖冰凉。那碗玉米碴子还冒着热气，烫得她手心发疼，可她像是没知觉一样，就那么端着。，披着件旧棉袄，扣子没系，露里头皱巴巴的蓝布衫。他看了孙秀兰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走到灶台前，自己盛了一碗粥，蹲到门槛上喝。他喝得很响，呼噜呼噜的，像是要用这声音把赵氏的话盖过去。。她走到***跟前，脚尖差点踢到他碗边。"你还有心思吃？"赵氏说，"**八辈子的霉运都让你赶上了。娶这么个东西，咱老**的根儿，就断在你手里了。"。他盯着碗里的玉米碴子，黄澄澄的，稠稠的，里头还沉着几块红薯。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她看着丈夫的背影，看着他缩着脖子蹲在那里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拧了一把。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嗓子眼干得发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妈，"***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井底下传上来的，"吃饭吧，凉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赵氏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碗里的粥溅出来几点，落在***手背上。***没躲，也没擦，就那么端着碗，头埋得更低了。
孙秀兰转过身，把碗放在堂屋的桌上。她的手在抖，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按住，指节泛白。她盯着桌面上的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漩涡，要把她卷进去。
赵氏骂完儿子，又把矛头转回来。她走到孙秀兰跟前，站定了。孙秀兰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一股子陈年樟脑混着膏药的气味，呛人。
"你，"赵氏用下巴点了点孙秀兰，"今儿个去镇上，抓副药。"
孙秀兰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药？"她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治你那毛病的药！"赵氏提高了嗓门，"我打听过了，镇上老中医，专治……"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专治你那不争气的肚子。"
孙秀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从耳根子红到脖子根。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是手工做的黑布鞋，鞋头已经磨白了，沾着灶房的灰。她看着鞋尖上那点灰，忽然觉得那灰像是长在自己脸上，怎么拍也拍不掉。
"我……"她张了张嘴，"我身体好着呢，不用吃药。"
"好着呢？"赵氏冷笑一声，那笑声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轻蔑，"好着呢五年了连个屁都没有？"
孙秀兰的身子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桌沿，才没让自己倒下去。桌沿是木的，被磨得光滑，她摸着那光滑的表面，心里头却像是被粗砂纸来回地蹭，蹭得生疼。
***这时候站了起来，把碗搁在灶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走到两人中间，挡了一下，又像是没挡。他也没看孙秀兰，对着赵氏说："妈，我去镇上吧，我去抓药。"
"你去？"赵氏斜了他一眼，"你去了知道抓什么药？你知道她是什么毛病？"
***又不吭声了。他把手**棉袄兜里，摸出一包烟，是那种最便宜的丰收牌，纸都发黄了。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他的嘴唇干裂，叼着烟的样子有些滑稽，又有些可怜。
孙秀兰看着丈夫，看着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他不高，不壮，背有点驼，才三十出头，眼角就有了皱纹。她忽然想起刚嫁过来那会儿，***还会在她耳边说两句悄悄话，虽然笨嘴拙舌的，但好歹是个热乎气儿。现在呢，他现在连看她一眼都不敢。
她忽然觉得特别冷，不是身上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她抱了抱自己的胳膊，棉袄太薄了，抱紧了也不顶用。
"我去。"孙秀兰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还是在抖，"我去镇上。"
赵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从上到下，最后落在她肚子上。孙秀兰下意识地缩了缩肚子，尽管那里平坦得什么都没有。
"去吧。"赵氏挥了挥手，像赶一只**，"抓不回来药，你也别回来了。"
孙秀兰没说话。她转身进了里屋，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最大的面额是五块。她数了数，一共十七块八。她把布包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那硬邦邦的纸币硌得她胸口疼。
她走出来的时候，***还站在灶台边，烟终于点上了，他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灰白色的烟雾。烟雾往上飘，在昏暗的灶房里散开，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孙秀兰从他身边走过，闻到了烟味，呛人，但她没咳嗽。她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但太阳还没出来，云层厚厚的，压在头顶上，像一口倒扣的锅。孙秀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眼睛有些红肿，但还没哭，眼眶干干的，像是已经忘了怎么流泪。
她沿着黄土路往村口走。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杨树，枝桠像鬼爪子一样伸向天空。地上有霜，白茫茫的一片，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她不想走太快。她不想去面对那个老中医，不想去面对那些苦得发涩的药，更不想回到这个让她喘不过气的家。
但她还是走了。她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脚印留在霜地上，浅浅的，很快就被风抹平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蹲着几个早起的男人，裹着棉袄，抽着烟，看见她走过来，声音低了下去，但还是有几个字飘进她耳朵里。
"……**那个……"
"……五年了……"
"……不下蛋……"
孙秀兰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她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几乎把整个脸都埋进去，加快了脚步。她的鞋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敲一面破鼓。
她没回头。她知道那几个男人还在看她，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她挺直了背，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在小跑。冷风灌进她的领口，顺着脊梁骨往下爬，她打了个寒颤，但没停下来。
她要去镇上。去抓一副不知道有没有用的药。去为一个不是她的错的错，付出代价。
老槐树在她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孙秀兰走在黄土路上，天地间一片灰白，只有她一个人，小小的，像一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麻雀。
她忽然想起出嫁前，**跟她说的话："秀兰啊，嫁过去要勤快，要孝顺，要生儿子。女人这辈子，就这三件事。"
她当时还笑，说："妈，我知道了。"
现在她知道了。她知道得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是有人拿刀，一笔一划地刻在她骨头上的。
她摸了摸心口，那里还揣着那十七块八毛钱。硬邦邦的，硌得慌。但她没有把它拿出来。她就那么捂着，像是捂着最后一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路还长。太阳还没出来。风还在刮。
孙秀兰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