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明显不是医生的人拿来的，说是一份“医疗数据采集授权书”。母亲那时候已经被病情吓懵了，什么都签。程阳当时想仔细看看，那人说“都是标准条款，所有病人都要签的”，催得急，他就让母亲签了。
现在想来，那份“医疗数据采集授权书”，八成就是记忆提取的授权。
“所以妈这十一个月的记忆，从头到尾，都在他们手里？”程阳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能不止。”程月的眼神变得很冷——那种冷不是没有温度，而是温度被压到了很深的地方，“如果那份授权书覆盖的是‘全部就诊期间的数据’，那妈以前看别的病的记录，可能也在里面。”
程阳想起了母亲的一生。
她年轻时在纺织厂上过班，后来厂子倒闭，就去给人做保姆。父亲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他们兄妹拉扯大。她的手很糙，手指关节粗大，冬天会裂开一道道口子，贴满胶布。她做的***特别好吃，但每次她自己只吃土豆。
这些记忆，现在被存在某个银行的服务器里，按天计费，一天二十块。
“我想把**记忆拿回来。”程阳说。
程月看着他。“全部？”
“全部。”
“你知道那要多少钱吗？”
“不知道。”
程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计算器，开始按。母亲的年龄、可能的记忆提取范围、存储天数……她按了很久，最后把屏幕转向程阳。
那个数字程阳看了三遍，每看一遍都觉得多了一个零。
“这只是存储费，”程月说，“如果要‘赎回’，可能还要交所谓的‘数据完整性验证费’‘神经映射**费’‘情感指数评估费’……这些是我刚才查到的，每一项都是五位数起。”
程阳盯着那个数字，忽然笑了。
“你说，妈要是知道自己的记忆值这么多钱，她会怎么想？”
程月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笑声在殡仪馆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周围的人纷纷侧目，但他们停不下来。
“她肯定会说……”程月学着母亲的语气，“‘败家玩意儿，花那冤枉钱干啥，我的记忆又不值钱。’”
“然后偷偷高兴。”程阳接上，“她肯定会偷偷高兴。”
两个人笑着笑着，就又沉默了。
因为母亲已经不在了。那个会偷偷高兴的人，已经不在了。
而她的记忆——那些纺织厂的轰鸣声、那些冬天的裂口和胶布、那些***的香气、那些看着他们兄妹长大的目光——现在被标上了一个价签，锁在一个他们够不着的地方。
殡仪馆的广播响了，叫到了他们的号。
程阳站起来，把那页《记忆提取同意书》从包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在文件的最底部，有一行他之前没注意到的字：
提取机构：新**记忆银行有限公司
运营许可证编号：MM*-2023-0847
地址：本市高新区未来大道888号记忆大厦
“哥？”程月叫他。
“来了。”程阳把文件折好，放回包里。
他迈步往前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去那个地方。
去看看那些把**半辈子锁在铁皮抽屉里的人，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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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记忆大厦
记忆大厦长得不像一栋银行。
它更像某种生物的骨骼——通体白色，表面没有任何直角，全是弧线和曲面，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珠光。楼体中部有一个巨大的镂空结构，从远处看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程阳站在大厦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运动鞋。
左脚的鞋底磨偏了，是骑电瓶车刹车磨的。鞋面上有一小片洗不掉的污渍，不知道是猫尿还是狗尿。牛仔裤的膝盖处鼓了两个包，T恤的领口洗得有些松垮。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
这种地方，应该让那些穿着西装、皮鞋锃亮、头发用发胶固定得纹丝不动的人来。他应该站在宠物店的围裙后面，手里拿着推子，跟一只坏脾气的猫较劲。
但母亲的记忆在里面。
程阳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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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比他想象的要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