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梦回十五------------------------------------------。，不是临死前的幻觉。指尖掐进掌心，疼痛真实而清晰。窗外传来丫鬟婆子们走动的声音，还有厨房飘来的、带着焦糊味的粥香——那是苏家如今每日的伙食。。？，到三十岁被赐死，整整十五年。这期间她只回来过两次，一次是生母忌日，一次是父亲病逝。每一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像走过场。，应该说，从她被送进刘员外府邸那天起，这个家就与她无关了。，站起身。藕荷色的旧袄裙穿在身上略显宽大，衬得她身形更加单薄。但那双眼睛——那双凤眼里透出的光，却锐利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少女。，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窗。。，虽不是钟鸣鼎食之家，却也勉强算得上殷实。父亲苏明远是个七品知县，在青州县做了十几年地方官，虽无大功，也无大过。母亲早逝，继母王氏是商户出身，带着一儿一女嫁进来，从此这苏家，就再不是从前的苏家了。，却萧条得让人心惊。，泥土干裂成块，几株枯死的月季耷拉着枝干。青石板路缝里钻出枯黄的杂草，廊下的灯笼褪了色，在风中摇摇晃晃。下人们个个面有菜色，走路都低着头，生怕被主子看见似的。。。景和二十三年春，青州大旱，一连三个月滴雨未下。田地龟裂，河水断流，粮价飞涨。苏家虽有薄产，也经不起这样折腾。父亲那点俸禄，在灾年更是杯水车薪。，王氏动了卖她的心思。
“三姑娘，夫人催您快些呢！”
王嬷嬷又在门外叫唤，声音里满是不耐烦。
苏长离转过身，走到门边，却没有立刻开门。她贴着门缝往外看——王嬷嬷那张刻薄的脸在门外晃悠，身后还跟着两个粗使婆子，显然是怕她反抗，特意带来壮声势的。
真是看得起她。
苏长离勾起唇角，拉**门。
“嬷嬷急什么？”她声音轻软，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我总得梳洗打扮，才好去见母亲。”
王嬷嬷一愣。
她原以为会看到一个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苏长离。毕竟这丫头性子倔，前几日听说要嫁刘员外，可是闹着要上吊的。怎么今日……
但眼前的苏长离，虽然穿着半旧衣裳，头发也只是简单挽了个髻，脸上却干干净净的，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笑意。那双眼睛尤其亮，亮得让王嬷嬷心里莫名一慌。
“三、三姑娘说得是。”王嬷嬷下意识退后半步，随即又挺起胸膛，“那姑娘快些，夫人和老爷都在前厅等着呢。”
“知道了。”苏长离应了声，抬脚走出房门。
她没有看那两个粗使婆子，径直往院外走去。步子不紧不慢，背脊挺得笔直，倒像是要去赴什么宴会，而不是去被“发卖”。
一路上，下人们偷偷打量她，眼神里有同情，有怜悯，也有幸灾乐祸。
苏长离全当没看见。
前厅到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继母王氏那尖利的嗓音：“……老爷您想想，刘员外虽然年纪大了些，可家底殷实啊！光是城东那几间铺子，每年的进项就够咱们一家子吃用十年！如今这光景，长离嫁过去是享福，是去当富家**，又不是去做丫鬟！”
“可是……”父亲苏明远的声音有些迟疑，“刘员外都六十了，长离才十五，这、这也太……”
“太什么？”王氏拔高音调，“老爷您是没看见，外头米价都涨成什么样了！咱们家再不想办法，这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再说了，长离那丫头命硬，克死了她娘，留在家里也是祸害。嫁出去，既全了咱们苏家的名声，又能解燃眉之急，有什么不好？”
苏长离在门外停下脚步，嘴角的笑意渐渐冷了下去。
克死了她娘。
这句话，前世王氏说过无数次。每次父亲对她稍好些，王氏就要把这句话搬出来。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信了——信自己命硬，信母亲是因她难产而死，信自己是个不祥之人。
可现在她知道了。
母亲当年难产，是因为王氏在母亲的安胎药里动了手脚。这件事，是前世她封妃之后，王氏为了讨好她，自己说漏嘴的。
那时王氏跪在她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娘娘饶命！当年是妾身猪油蒙了心，可、可妾身也是没办法啊！您母亲若是生下嫡子，这苏家哪有我们母子的立足之地……”
好一个没办法。
苏长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抬脚，迈过门槛。
“父亲，母亲。”
声音不大，却让厅内骤然安静下来。
苏明远和王氏同时转过头。
苏明远看见女儿，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看了看身旁的王氏，又闭上了。
王氏则上下打量着苏长离，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丫头今日怎么这般镇定？
但诧异归诧异，王氏很快换上慈母般的笑容：“长离来了？快过来坐。母亲正和你父亲商量你的婚事呢。”
苏长离没动。
她站在厅中央，目光扫过父亲躲闪的眼神，扫过王氏虚伪的笑脸，最后落在站在王氏身后的一对儿女身上。
那是王氏带进门的孩子，苏文轩和苏婉儿。一个十六，一个十四，此刻都低着头，不敢看她。
前世，苏文轩靠着她的关系捐了个小官，却在任上贪赃枉法，最后被谢危亲自下令处斩。苏婉儿更是跟着她入宫，表面上是姐妹情深，背地里却一次次给她下绊子，最后甚至和外人勾结，要置她于死地。
真是她的好弟弟、好妹妹。
“婚事？”苏长离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不知母亲说的是哪门婚事？”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还能是哪门？自然是城东刘员外家的婚事。刘员外虽然年纪大了些，可家里有良田千亩，铺子十几间，你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穿金戴银，吃香喝辣……”
“母亲。”苏长离打断她，“刘员外今年六十有二，前头死了三任妻子，最长的一个没活过三年。坊间都说他克妻，母亲这是要送我**么？”
厅内空气一凝。
苏明远的脸色白了白。
王氏则一拍桌子，厉声道：“胡说八道！那些都是谣言！刘员外那是、那是前头几个妻子福薄，享不了那个福！你不一样，你命硬，你……”
“我命硬，所以活该去填这个坑？”苏长离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母亲真是好算计。用我这个‘命硬’的，去换刘员外家的钱财，既打发了眼中钉，又得了银子，一举两得。”
“你、你放肆！”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我是***！你的婚事自然由我做主！老爷，您看看，这就是您的好女儿！目无尊长，忤逆不孝！”
苏明远被王氏这么一喊，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长离，怎么和***说话呢？快道歉！”
道歉？
苏长离看着这个懦弱的父亲，心中一片冰凉。
前世就是这样。每一次，每一次王氏欺负她、打压她，父亲都是这样——装聋作哑，和稀泥，最后让她“懂事些”、“让着些”。
她让了十五年，让到被卖进火坑，让到被人踩在脚下，让到最后一杯毒酒送了性命。
这一世，她不让了。
“父亲，”苏长离转向苏明远，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女儿想问父亲一句，苏家如今，真的到了要卖女儿才能度日的地步么？”
苏明远一愣。
“青州大旱三个月，粮价飞涨，这是事实。”苏长离不疾不徐地说，“可父亲是知县，**的赈灾粮应该已经到了。即便一时半会儿发不到百姓手里，父亲身为地方官，家中也不至于揭不开锅。”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王氏：“除非，有人中饱私囊，将家中的存粮偷偷卖了，换成银子，藏进了自己的口袋。”
王氏脸色骤变：“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账本便知。”苏长离从袖中掏出一本册子——那是她今早醒来后，趁王氏还没起，偷偷溜进她房里找到的私账。
前世她在宫中管过六宫账目，对这些东西再熟悉不过。王氏一个商户女，记账的手法粗浅得很，她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这三个月，母亲以‘购粮’为名，从公中支取了八百两银子。可女儿今早去粮仓看过，里面的存粮，最多值三百两。”苏长离将账册扔在桌上，“剩下的五百两，不知母亲用在了何处？”
厅内鸦雀无声。
苏明远颤抖着拿起账册，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白。
王氏则彻底慌了神：“老爷，您别听她胡说！这、这账本肯定是她伪造的！这丫头心肠歹毒，她这是要害我啊！”
“是不是伪造的，找个账房先生来一对便知。”苏长离淡淡道，“不过女儿劝母亲，在找账房先生之前，先把粮仓里那些掺了沙子的陈米换掉。否则等父亲亲自去看，可就不止是贪墨这么简单了——那是要掉脑袋的欺君之罪。”
“你！”王氏指着苏长离，手指都在发抖，“你这个孽障！我、我打死你！”
她冲上来就要打，却被苏长离一把抓住手腕。
十五岁的少女，手劲却大得出奇。王氏挣了挣，竟没挣开。
“母亲，”苏长离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您那些事，女儿不仅知道，还知道得清清楚楚。比如您当年是怎么在我**安胎药里动手脚的，比如您是怎么把公中的田产转到您弟弟名下的，又比如……您和城西张掌柜的那些往来书信，都藏在哪里。”
王氏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她瞪大眼睛看着苏长离，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继女。
苏长离松开手，退后半步，声音恢复如常：“父亲，女儿有个法子，或许能解家中燃眉之急，不必卖女求荣。”
苏明远此刻已是六神无主，闻言连忙道：“什、什么法子？”
“青州大旱，但女儿记得，往南三百里的江州，今年却是风调雨顺，粮价只有青州的一半。”苏长离缓缓道，“父亲可派人带着银两去江州购粮，运回青州后，以平价卖给百姓。一来可解百姓饥荒，二来可赚些差价，三来……父亲赈灾有功，说不定还能得**嘉奖。”
苏明远眼睛一亮。
这法子……可行！
王氏却尖声道：“你说得轻巧！去江州购粮，一来一回至少要一个月！咱们家哪等得了那么久！”
“等得了。”苏长离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首饰——一支赤金簪子，一对翡翠耳环，一只白玉镯子。
那是她生母留下的全部遗物。
前世，她入宫时把这些都带上了，后来陆续变卖，用来打点宫人。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这些东西蒙尘。
“这些，够换三百两银子。”苏长离将布包放在桌上，“加上母亲‘省下’的那五百两，一共八百两。派人快马去江州，十日可回。八百两银子，可购米两千石。运回青州，即便以平价卖出，也能赚对半。”
她抬起眼，看向苏明远：“父亲，这是女儿能为苏家做的最后一件事。此事若成，请父亲答应女儿一个条件。”
“什、什么条件？”
“女儿的婚事，女儿自己做主。”苏长离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插手。”
厅内再次陷入寂静。
许久，苏明远长叹一声，颓然坐下：“就……依你吧。”
王氏还想说什么，却被苏长离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冰冷如刀，带着前世浸淫宫闱十五年的威压。王氏浑身一颤，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长离不再看她，转身走出前厅。
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抬起头，望向湛蓝的天空。
第一步，走出来了。
接下来，就是等着那个人出现了。
谢危。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恰好”路过，不会再给你“救命之恩”的机会。
我会让你看看，从地狱爬回来的人，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