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孤鸾照骨  |  作者:永县镇的熊正义  |  更新:2026-05-24
**枯骨------------------------------------------,小年夜。,各宫都在准备祭灶神的饴糖与香烛。唯独冷宫最西侧的漱玉轩,寂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赤脚坐在冰冷的地砖上。,殿内没有炭火,呵出的气凝成白雾。她看着铜镜中那张脸——即使不施粉黛,即使眼角已爬上细纹,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只是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凤眼,如今只剩下一潭死水。“娘娘,时辰到了。”,伴随着铁锁被打开的刺耳声响。。她知道来的是谁——御前总管李德海,萧衍身边最得宠的阉人。前世她得势时,这老奴曾跪在她脚边,谄媚地称她“千岁”。如今,他端着毒酒,要来送她上路。“陛下有旨。”李德海踏进殿内,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罪妃苏氏,祸乱宫闱,结党营私,毒害皇嗣,着赐鸩酒一杯,即刻上路。”,像在享受这个过程。。,落在李德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本宫想问问,这‘祸乱宫闱’的罪名,具体指的是什么?”:“娘娘心里清楚。我不清楚。”苏长离站起身,赤足踩在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向他,“是说我与陈将军私通?可那日陈将军入宫,是奉了陛下的口谕。是说我在膳食中下毒?可那碗参汤,是经了太医院三位太医验过的。”,声音很轻:“***,你告诉我,我到底做了什么,值得陛下用一杯毒酒送我上路?”。
殿内陷入诡异的沉默。两个小太监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良久,李德海才压低声音道:“娘娘,老奴多说一句——您错就错在,不该同时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两个人。”
苏长离瞳孔微微一缩。
“这杯酒,”李德海将托盘往前递了递,“是太傅大人亲自调制的‘醉生梦死’,入口甘甜,片刻即亡,不会有痛苦。陛下说了,念在往日情分,给娘娘一个体面。”
太傅大人。
谢危。
苏长离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轻,渐渐变得凄厉,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像夜枭的哀鸣。她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一个往日情分……好一个体面……”
她伸手,指尖触到琉璃盏的边缘。触手冰凉。
是啊,她怎么忘了。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谢危踏着月色来到她的寝宫,将一包药粉放在她掌心。他说:“长离,陛下近来龙体欠安,这药能助他安眠。你每日在参汤中加少许,莫让他人知晓。”
她信了。
她怎么会不信呢?谢危是她的老师,是她的伯乐,是将她从冷宫中解救出来的恩人。是他手把手教她权谋,教她制衡,教她在这吃人的后宫中活下去。
她敬他,信他,甚至……爱他。
可那包“安神药”,其实是慢性毒。一点一点,侵蚀着萧衍的身体。等她发现时,萧衍已病入膏肓,而她,成了众矢之的。
“娘娘,请吧。”李德海催促道。
苏长离端起酒杯。
琉璃盏在指尖轻轻转动,琥珀色的液体晃动着,倒映出窗外飘落的雪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那时她刚入宫,只是个不受宠的贵人。萧衍还是太子,因犯错被先帝罚跪在雪地里。她偷偷塞给他一个暖手炉。
少年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你是谁?”
“苏长离。”她小声说。
“苏长离……”少年重复了一遍,眼神亮了起来,“孤记住你了。”
后来他**,第一件事就是把她从冷宫接出来,封为贵妃。他说:“长离,有朕在一日,定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可如今,要她死的,也是他。
苏长离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液体入喉,果然是甜的。带着淡淡的花香,像是春日里御花园中盛放的芍药。然后暖意从喉间蔓延开,流向四肢百骸。
原来这就是“醉生梦死”。
她松开手,琉璃盏跌落在地,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映出她逐渐模糊的倒影。
殿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寒风卷着雪花呼啸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两道身影并肩立在门外,一高一矮,一着玄黑,一着明黄。
是谢危和萧衍。
谢危穿着朝服,外罩黑色大氅,领口镶着银狐毛。他面容清俊,眉眼如画,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眼中,此刻没有任何情绪。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萧衍站在他身侧,穿着明**龙袍,外披白狐裘。他的脸色很苍白,是久病之人的苍白,但眼神很冷,冷得像这腊月的雪。
两人并肩而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君臣该有的分寸。
可苏长离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想起很多个夜晚,她路过御书房,看见里面烛火通明。谢危坐在案前批阅奏折,萧衍就靠在旁边的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那时她只觉得,陛下与太傅君臣相得,是大梁之福。
现在她才明白,那不只是君臣。
那是信任,是依赖,是超越了君臣的……某种东西。
而她,自始至终,都是个局外人。
毒效发作了。
苏长离感到胸口一阵绞痛,她踉跄着扶住桌沿,鲜血从嘴角溢出,滴在素白的中衣上,绽开一朵朵红梅。
她抬起头,看着那两个人,用尽最后力气问:“为什么?”
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
萧衍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他只是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谢危却上前一步。
他走到苏长离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冰雪的冷冽。
“长离,”他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害怕。”
苏长离想笑,却咳出更多的血。
“我若真聪明……怎会……被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谢危伸手,用指腹擦去她唇边的血,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珍宝,“你是聪明的。你发现了我在陛下药中做的手脚,发现了陛下与我的谋划,甚至……发现了三年前那场宫变的真相。”
他的指尖冰凉,触感却像火燎。
“可你错在,不该说出来。”谢危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间的呢喃,“你若装傻,朕和陛下,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朕。
他自称“朕”。
苏长离猛地睁大眼睛。
谢危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怜悯,也带着嘲讽:“先帝遗诏,传位于朕。陛下这个皇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这三年来,朕忍辱负重,等的就是今天。”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长离。所以,你必须死。”
苏长离的视线开始模糊。
她看见谢危转身走向萧衍,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决绝,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默契。
然后萧衍开口了,声音很冷,像淬了冰:“厚葬吧。”
“是。”谢危应道。
厚葬。
好一个厚葬。
苏长离想大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剧痛从五脏六腑蔓延开,她感到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剩下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危教她下棋。
他说:“长离,这世间最可怕的不是明枪,是暗箭。最致命的不是敌人,是身边最信任的人。”
那时她不懂,仰着脸问:“那老师会害我吗?”
谢危沉默了很久,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会。”
他在说谎。
从始至终,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骗她。
还有萧衍。
那个雪夜里给她暖手炉的少年,那个说“有朕在一日,定不让你受半分委屈”的帝王,此刻就站在这里,冷眼看着她**。
真可笑啊。
她这一生,爱过两个人。
一个把她当棋子,一个把她当弃子。
意识彻底消散前,苏长离听见李德海尖细的嗓音:“罪妃苏氏,已薨——”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苏长离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不是毒发时的灼痛,而是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冷。像赤身**躺在冰天雪地里,寒气从每一个毛孔钻进身体。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漱玉轩斑驳的屋顶,而是一顶褪了色的茜素红床帐。帐子上绣着拙劣的鸳鸯,线头都开了。
她愣了愣,缓缓坐起身。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薄薄的褥子。房间很小,陈设简陋,一张掉漆的桌子,两把瘸腿的凳子,还有一个歪歪斜斜的衣柜。
这不是皇宫。
这是……她在苏家未出阁时的闺房。
苏长离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少女的手,白皙纤细,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没有因试毒而留下的细微疤痕。
她跌跌撞撞爬下床,扑到梳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脸——约莫十五六岁,眉眼还未完全长开,但已能看出日后的绝色。皮肤是健康的粉白,嘴唇是自然的嫣红,眼中还带着少女特有的清澈。
这是她。
是她十五岁时的模样。
苏长离颤抖着伸手,触碰镜面。冰凉的触感告诉她,这不是梦。
她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一切还未开始的时候。
回到她还未入宫,还未遇见谢危,还未爱上萧衍的时候。
“哈……哈哈哈……”她低低地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涌了出来。
苍天有眼。
苍天有眼!
她抹去眼泪,眼神逐渐变得冰冷。镜中的少女还是那张脸,可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那是历经两世生死、看透人心鬼蜮的眼神。
“谢危,萧衍……”
她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
“这一世,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窗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尖利的女声在门外响起:“三姑娘还没起?这都日上三竿了!夫人让您去前厅回话呢!”
是继母身边的王嬷嬷。
苏长离记得这一天。前世就是今天,继母以“家中困难”为由,要把她卖给城东六十岁的刘员外做第十八房小妾。
那时她哭求无果,差点一头撞死。是谢危恰好路过苏府,听见动静,出手救了她。
从此,她把他当救命恩人,对他言听计从。
现在想来,哪有什么“恰好”。
一切都是算计。
苏长离对着镜子,慢慢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美,却让人不寒而栗。
“知道了。”她扬声道,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甜软,“我这就来。”
她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袄裙。那是她生母留下的,前世她嫌寒酸,从未穿过。
但这一世,她要穿着这身衣服,去见那些魑魅魍魉。
她要让他们知道——
从地狱爬回来的苏长离,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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