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
那本字典花了五块钱，是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林建国那天看见了，骂她“糟践钱”，她没还嘴，把字典藏在了枕头底下。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李秀兰都会抽出半个小时，点上煤油灯，教小禾认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笔一划地教。
小禾学得很快，快得让李秀兰吃惊。一个星期就把声母韵母背熟了，一个月认了一百多个字，到过年的时候，已经能把字典前面十几页的字认个大半。
李秀兰没文化，她不知道这叫天赋。她只觉得高兴，高兴得睡不着觉，半夜里翻来覆去地想：我闺女是块读书的料。
那年除夕，林建国照例不在家。李秀兰包了二十个白菜饺子，小禾吃了十二个，李秀兰吃了八个，把剩下的一点馅儿兑了水煮了一碗汤。
吃完饭，小禾趴在桌子上写字，用的是烧火剩下的木炭，在报纸边上空白的地方写。她写了三个字：李、秀、兰。
“妈，这是你的名字。”小禾指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李秀兰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小禾以为她生气了。
“妈写得不好，你别生气。”
李秀兰摇摇头，把那三个字剪下来，夹在了字典里。
“写得好，”她说，“比妈写得好多了。”
六
七岁那年秋天，小禾该上学了。
村小在隔壁村，走路要四十分钟，一年级学费加书本费一共八十块。八十块钱放在城里不算什么，在林家，那是李秀兰背五天砖的工钱，是家里大半个月的菜钱。
李秀兰去找婆婆借钱。林王氏坐在堂屋里剥花生，头都没抬：“女娃子上啥学？过两年帮家里干活，长大嫁人就行了。你看看你，读了三年书，现在不还是背砖？读书有啥用？”
李秀兰站在门口，手攥着衣角，指甲掐进肉里。
“妈，小禾跟我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还不是个女娃？”
李秀兰沉默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张张皱巴巴的零钱：五毛的、一块的、两块的，最大的一张是五块的，被她叠得整整齐齐。
她数了三遍，一共七十六块钱。
还差四块。
第二天一大早，她去陈婶子家借了四块钱。陈婶子二话没说就给了，还说了一句让李秀兰记了一辈子的话：“秀兰，让孩子读书是对的。你比***强。”
开学那天，小禾背着李秀兰用旧衣服改的书包，站在院子里等母亲送她。那书包是用林建国的旧汗衫改的，灰扑扑的，上面缝了两个补丁，被小禾洗得干干净净。
林王氏站在老屋门口，远远地看着她们。她没有走过来，只是喊了一句：“秀兰，我跟你说，这钱迟早是打水漂。”
李秀兰没理她，牵起小禾的手，走出了院门。
那天早上有雾，村路两边的草叶子全是露水。走了没多远，小禾的布鞋就湿透了。但她没说冷，也没说不想去。她紧紧攥着母亲的手，走得飞快。
走到村口那棵野山桃树下，小禾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秀兰站在田埂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比实际年龄老得多，三十岁的女人看起来像四十多。瘦，佝偻着背，手上的老茧像一层壳。
她站在那里，没有挥手，没有流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女儿，像看着自己这辈子唯一的指望。
小禾忽然鼻子一酸，想哭。
但她没哭。
她转过身，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朝着那条通往村小的土路，迈开了步子。
雾散了。
第一缕阳光打在远处山脊上，把整座山照得金黄。小禾走得很快，快到李秀兰在身后喊了一句：“慢点走，别摔了！”
小禾没回头，但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妈，等我学会了认字，回来教你！”
李秀兰站在田埂上，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小禾趴在灶台上写作业，李秀兰在旁边踩缝纫机。缝纫机是刚买回来的，二手的，花了她跟娘家借的五百块钱。她从砖厂辞了工，开始给镇上服装厂做代工——缝一条裤腿赚八毛钱，一天能做四十条。
从那天起，小禾的每一个夜晚，都是在这台缝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