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分家宴上的算盘声------------------------------------------，最后一点红光熄灭。，和周大强沉重的鼾声。，才慢慢起身，摸回床上躺下。，她睁着眼，望着模糊的房梁，直到窗户纸透出青灰色。。，吴知秋依旧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只是话更少了。，她只当没听见。“分家要公正”，她也只是点头。，连周建军都察觉出不对劲，没敢在家多待。，是个阴天。，破旧但体面地摆在了正中央。，但这是人家的家事，不好明着来看，只竖着耳朵留意动静。，只有居委会的陈凤兰，以及街道办的王主任。，短发，眼神利落，一进屋就先握了握吴知秋的手，低声道：“姐，别怕，有啥说啥。”吴知秋回握了一下，很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调解**时的和气笑容，手里还拿着个搪瓷缸子。
人到齐了。
周大强坐在主位，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周建国穿着他最好的那件蓝色卡其布干部服，头发抹了水，梳得油光水滑，坐在父亲右手边。
周建军翘着二郎腿，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周秀芬挨着大哥，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外，心早飞了。
周建国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声音拿捏着腔调：“爸，妈，王主任，陈姨。今天请二位来，是做个见证。我和建军、秀芬都大了，家里地方也小，挤着住不是长久之计。我和弟弟妹妹商量了一下，想着……还是分家吧。”
他说得冠冕堂皇。吴知秋垂着眼，看着桌面上木头的纹路。
“这是我和建军、秀芬一起拟的协议，爸也看过了。”周建国从兜里掏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推到桌子中间。
“主要是这么几点：第一，爸妈年纪大了，就住东边那间偏房，清静。第二，家里这些年攒下的钱，统共大概一千二百块，由我代为保管，方便以后爸妈有个头疼脑热，用钱方便。第三，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归我。我是长子，在单位大小也是个干部，家里来个人，看见像样点的东西，也是咱们老周家的体面。**，剩下的旧家具，柜子给建军，箱子给秀芬。第五，”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吴知秋，语气变得理所当然，“妈以后还是跟我们一起吃，帮着做做饭，等建军、秀芬以后成了家有了孩子，妈也搭把手，帮着带带孙子，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周建军撇撇嘴，显然对只分到个旧柜子不满。
周秀芬更是嘟囔：“大哥你拿大头，缝纫机也值不少钱呢……”
“秀芬！”周建国瞪了妹妹一眼，“大哥是长子，撑门面！再说妈以后不还得靠我们？”
周秀芬不吭声了，矛头转向吴知秋：“妈，你倒是说句话啊！不能光大哥说了算！得公平！”
周建军也哼了一声：“就是，妈你手里是不是还有私房钱？也得拿出来分分。”
周大强始终没抬头，烟雾缭绕中，他闷声说了一句：“你大哥考虑得周到。知秋，你看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吴知秋身上。
陈凤兰眉头紧锁，刚要开口，王主任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然后笑呵呵地打圆场：“知秋啊，孩子们有孩子们的考虑，也是为以后打算。一家人嘛，和为贵，和气才能生财。你看，建国也是一片孝心，想着替你们老两口管钱，以后有个保障……”
“王主任。”吴知秋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王主任，没有看桌上的协议，也没有看任何一个子女。
“分家，是要把账算清楚。稀里糊涂地分，以后容易落埋怨，也容易出是非。”
王主任一愣，点点头：“这话在理。”
“我这里，也有一本家里的老账。”吴知秋慢慢地说，语速很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想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跟孩子们，也算算清楚。”
“账？”周建国皱眉，“妈，家里有什么账好算的？不就是那点钱和东西？”
吴知秋没理他，目光依旧看着王主任，像是在对公证人陈述：“王主任，您给做个见证。我就从大往小了说。”
她转向周建国，眼神平静无波：“建国，1968年，你高中毕业，想进红星机械厂。当时厂里招工名额紧，**是普通工人，说不上话。是我，拿了家里攒的五十块钱，买了两瓶‘西凤酒’、两条‘大前门’，还有一斤好茶叶，晚上偷偷送到李副厂长家里。五十块，是当时咱们家三个月的伙食费。你进厂时答应，第一个月工资就还。你后来转正了，涨工资了，这事，你提过吗？”
周建国的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猛地站起身：“妈！你……你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什么！”
“坐下。”吴知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建国竟被她看得一愣，下意识坐了回去。
吴知秋又看向周建军：“建军，1975年，你在建筑队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骨折了。队里只赔了医药费。是我，白天上班，晚上赶过来伺候你，整整两个月。你的营养费、我来回的路费、给你开小灶买肉买骨头的钱，加起来，我贴进去二十八块五。你当时躺在床上说，妈，等我好了，挣了钱，加倍孝敬你。这话，你还记得吗？”
周建军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梗着脖子：“那……那不是应该的吗？我是你儿子！”
“应该的？”吴知秋轻轻重复了一句，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她移开目光，落在周秀芬脸上。
周秀芬被母亲看得心里发毛，抢先尖声道：“妈！你看着我干嘛？我可没花你那么多钱！”
“秀芬，1978年，也就是前年。”吴知秋的声音清晰依旧，“你非要一块上海牌女表，说没有表相亲都没底气。家里没钱，你哭，你闹，绝食。是我，背着**和你哥，把压箱底的一百二十块钱给了你。那是我攒着，防着**生病、家里出事的底钱。你拿钱时说，是借的，等你上班第一个月就还。表你戴上了，班你一直没正经上。这一百二十块，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周秀芬尖叫起来：“妈！你怎么这么狠心！我是你女儿！你跟女儿算这么清？！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一直沉默抽烟的周大强猛地咳嗽了一声，把烟杆在桌角磕了磕，沉着脸：“知秋！差不多得了！当着外人的面，让孩子下不来台，你脸上就有光了？”
陈凤兰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周大强！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让孩子下不来台？知秋姐说的哪句不是实话？建国当年进厂是不是花了大钱？建军摔伤是不是知秋姐贴人贴钱伺候？秀芬那块表是不是逼着**掏了老底？你们做子女的，拿了钱，办了事，转头就忘，现在分家倒想起妈了？分家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钱归老大，妈以后还得当牛做马伺候一大家子？合着知秋姐这辈子就是卖给你们周家了？”
王主任脸色也严肃起来，拉了拉陈凤兰：“凤兰，坐下，有话慢慢说。”但他看向周建国等人的眼神，已经没了刚才的和稀泥。
吴知秋等堂屋里稍微静了静，才继续开口，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硬的质感：“刚才说的，是你们一个个单笔的账。还有另一笔账。”
她环视一圈，目光从丈夫、三个子女脸上缓缓扫过。
“我从二十岁嫁到周家，今年五十岁。整整三十年。这三十年，**持家务，洗衣做饭，缝补纳鞋，伺候公婆直到去世，养育你们三个，后来又帮着带孙子。我像个长工，像个保姆，没日没夜，没有休息，没有工钱。”
“现在是新社会，不讲旧规矩。咱们就按新社会的算法。就算我这三十年，只算保姆的工钱。一个月，算最低的，五块钱。一年六十块。三十年，一千八百块。”
“我吃住在家，算我一半。一千八百块，减去九百块。还剩九百块。”
“刚才算的，建国欠我五十，建军欠我二十八块五，秀芬欠我一百二十。加起来，一百九十八块五。”
“九百块，减去一百九十八块五，还剩七百零一块五。”
吴知秋的语调平稳得吓人，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清单：“也就是说，不算我付出的健康、人情、精神，光算钱，你们三个，还有周大强你，合起来，还欠我七百零一块五毛钱。”
“这本账，”她顿了顿，“今天，当着王主任和陈凤兰同志的面，我一笔勾销。”
她站起身，身板挺得笔直，像院里那棵熬过了寒冬的老槐树。
“从今天起，我和你们，钱账两清，人情断绝。婚丧嫁娶，生老病死，各不相干。”
“我吴知秋，净身出户。”
死寂。
堂屋里落针可闻。
周建国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吴知秋，手指都在抖：“你……你！吴知秋！有你这么当**吗？！你这是要**我们！你这是自私！冷血！你不配当妈！”
周秀芬“哇”地一声哭出来，瘫坐在地上，拍着地面撒泼：“妈呀！你心怎么这么狠啊！你要**你闺女啊！我不活了！街坊邻居都来看看啊！亲妈要把儿女往死里逼啊！”
周建军也跳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拳头捏得嘎吱响，似乎想动手，但被陈凤兰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周大强手里的烟杆“啪嗒”掉在地上，他张着嘴，看着吴知秋，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同床共枕三十年的女人。
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死灰。
王主任深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地上撒泼的周秀芬，又看了一眼面红耳赤的周建国，最后目光落在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吴知秋脸上。
他不再犹豫，站起身，用非常严肃的口吻说：“周****，周建军同志，周秀芬同志，请你们冷静！吴知秋同志提出的账目，时间、金额、事由清晰，并非无的放矢。婚姻自由，家庭关系也讲自愿。既然吴知秋同志态度坚决，清算清楚，并且自愿放弃家中财物，作为街道办，我们尊重她的个人意愿。街道会为她后续的独立生活提供必要的证明和支持。”
他转向吴知秋，语气缓和了些：“知秋同志，你的决定，街道知道了。手续，明天到街道办来办。”
陈凤兰也站到吴知秋身边，挽住她的胳膊，对着周家人怒目而视：“听见没？王主任发话了！以后谁要是敢去骚扰知秋姐，别怪我陈凤兰不讲情面，直接报***！”
吴知秋对王主任点了点头：“谢谢王主任。”又对陈凤兰道：“凤兰，麻烦你了。”
说完，她看也没看地上哭嚎的周秀芬，没看暴怒的周建国，没看惊呆的周建军，更没看失了魂似的周大强。
她转身，迈步，走向门口。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结实。
堂屋的门开着，外面天光灰白。
她一步跨出了那道困了她三十年的门槛。
身后，周秀芬的哭声戛然而止，周建国的咒骂堵在了喉咙里。
周大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喊了一声：“吴知秋！你……你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吴知秋脚步未停。
风从胡同口吹来，带着早春的寒意，也吹散了堂屋里浑浊的烟味和绝望的气息。
她抬眼，望向胡同尽头灰蒙蒙的天空。
明天，该去街道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