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搬空的不只是屋子------------------------------------------，吴知秋就出了门。，几个早起倒尿盆的邻居看见她，眼神复杂，欲言又止。，径直去了街道办。，见她进来，没多寒暄，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着红章的证明信，递给她。“知秋同志，手续办好了。这个你收着，去***，他们会给你单独开户口。”，写着“经调解，吴知秋同志与周大强、周建国、周建军、周秀芬就赡养及财产分割达成一致，特殊处理”，下面有王主任的签名和街道办公章。，道了谢，转身就走。“知秋同志，”王主任在后面叫住她，叹了口气，“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街道。”，点点头，没回头。。，接过街道证明和吴知秋原有的户口本，看了好几遍，又抬头打量眼前这个面色平静、衣着灰扑扑的妇女，眉头皱成了疙瘩。“吴阿姨，您这……是和家里闹矛盾了？”他试图劝和，“一家人，牙齿和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呢。您这单独把户口迁出来，以后粮油关系、孩子上学、工作政审，麻烦事多着呢。”：“同志，麻烦你了，按手续办吧。”，见吴知秋态度坚决，街道证明也齐全，只得叹了口气，埋头填写表格。，沙沙作响。
旧的户口本上，户主周大强那一页，妻子“吴知秋”那一栏被划掉，盖了注销章。
一本崭新的、只有一页的户口本递到吴知秋手里。
户主：吴知秋。
下面空白。
她捏着那本薄薄的小册子，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硬度。
这不是纸，是自由。
回到**同，已近中午。
堂屋门开着，周大强坐在昨天分家的八仙桌旁，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稀饭和一碟咸菜。
他没抽烟，背脊佝偻着，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
“知秋。”他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腔调，“你……你真去办了？”
吴知秋没理他，径直走向那间住了三十年的偏房。
“知秋！”周大强跟了过来，堵在门口，**手，“你看你，这么大年纪了，闹这出干什么？昨天当着外人，话赶话的，我也不好说你。咱们几十年的夫妻，我还能真跟你计较？孩子们不懂事，我骂他们了。建国说他知道错了，建军也说以后好好孝顺你。秀芬哭了一晚上，眼睛都肿了。这家，还是得有个女人才像个家。你回来，昨天那些话，就当没说过。以后，我……我也多帮衬你点。”
吴知秋停下收拾东西的手，转过身，看着他。
这张她看了三十年的脸，此刻写满了算计和勉强的恳切。
“你是舍不得没人给你熬药做饭洗衣服。”吴知秋声音很平，“咱们俩的账，昨天算在里头了。九百块，抵了三十年。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你。”
周大强脸色一僵，眼底那点伪装的温情瞬间没了：“你！吴知秋，你别不识好歹！你一个五十岁的老婆子，离了这个家，你能去哪？喝西北风吗？”
“那是我的事。”吴知秋转过身，继续收拾。
她的东西真的很少。
几件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旧衣裤，两双自己纳的布鞋，一本边角卷起的《*****》，一本没了封皮的《农家历》，还有牙刷、毛巾、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
她把这些东西叠放整齐，放进一个网兜里。
床上、柜子里，属于周家的东西，她一件没动。
“钥匙在桌上。”她拿起网兜，走向门口。
周大强脸色铁青，还想说什么，被吴知秋冰冷的眼神一扫，竟下意识退了半步。
刚出房门，周秀芬像炮弹一样从她自己屋里冲出来，红肿着眼睛，拦在吴知秋面前。
“妈！”她尖声叫道，伸出手，“你不能就这么走了！爸说你肯定藏了私房钱！还有姥姥给你的银镯子、银锁片呢？那都是家里的东西！你得留下！”
吴知秋看着小女儿这张写满贪婪和不甘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没说话，当着闻声探头的邻居们的面，把身上那件旧棉袄的口袋一个个翻了出来。
外面两个口袋，空空如也。
里面两个贴身口袋，一个装着新户口本和街道证明，另一个，只有几张零碎的毛票和一小卷皱巴巴的粮票。
“都在这儿了。”吴知秋把毛票和粮票摊在手心，一共三毛七分钱，***票。
“三十年，我就剩这点。你要搜身吗？”
邻居们发出低低的议论声，看向周秀芬的眼神带上了鄙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摇头叹气：“秀芬啊，**把你们拉扯大容易吗？哪来的私房钱哟。”
周秀芬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看着母亲手里那点可怜的票子，又看看周围邻居的目光，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去，嘴里还不甘地嘟囔：“谁知道你是不是藏别处了……”
吴知秋没再看她，拎起网兜，推开挡在门口的周秀芬，走了出去。
身后的院子里，传来周秀芬压抑的哭声和周大**躁的咒骂。
胡同不长，吴知秋却走得异常沉重。
不是留恋，是身体本能在记住这三十年的路。
走到胡同口，快拐弯时，陈凤兰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知秋姐！等等！”
陈凤兰塞过来一个手绢包，硬塞进吴知秋兜里。
“里面是十斤全国粮票，五块钱。你先拿着应急。”
吴知秋想推回去，陈凤兰用力按住她的手：“姐，跟我你还客气什么！你现在身无分文，怎么过？”
吴知秋手指捏了捏兜里的手绢，点了点头：“凤兰，这钱票我记下了。以后还你。”
“还什么还！”陈凤兰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真就一个人过？”
吴知秋望了望胡同外灰蒙蒙的街道：“先找个地方住下。”
陈凤兰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姐，我跟你说，咱胡同里，像你我这样日子难过的老姐妹，不止一个。东头老**的赵婶，让儿媳妇撵到厨房睡；西边老孙家的刘姐，闺女嫌她累赘，一个月就给五块钱，吃都不让上桌。大家心里都憋着气，可谁也没个办法，也没个领头的。”
吴知秋眼神微微一动。
“姐，你是个有主意的。”陈凤兰看着她，眼神热切，“你要是有什么打算，喊上我们。我们别的不行，搭把手，传个话，总行。”
吴知秋沉默片刻，握了握陈凤兰的手：“凤兰，等我安顿下来，我找你说话。”
陈凤兰用力点头：“好！姐，你保重！”
告别陈凤兰，吴知秋一路问，一路走，用陈凤兰给的钱，在城郊结合部租下了一间小平房。
房子很旧，墙壁斑驳，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昏暗的天光。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用砖头垫起来的破木板床，和满地灰尘。
月租三块五，她付了一个月。
房东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收了钱，留下钥匙就走了。
吴知秋关上门，插上门栓。
屋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灰尘在从门缝透进的光线里飞舞。
她放下网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荒凉的景象。
远处是农田，更远处是工厂模糊的烟囱。
这里远离她生活了三十年的胡同，远离那个所谓的“家”。
她背靠着冰凉的土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从贴身棉袄的夹层里，她摸出那个小铁盒，又从裤腰里拆出缝进去的银戒指和断链的银锁片。
加上昨天藏起来的三十来块现金和票证，还有陈凤兰给的五块钱和粮票。
这就是她全部的身家。
她把钱和票证数了一遍，又一遍。
二十八块五毛现金，十斤全国粮票，几两零碎地方粮票，两枚戒指，一个锁片。
微薄得可怜。
但足够开始。
她把东西重新收好，藏进贴身的内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荒凉的城郊，没有胡同里的灯火和人声，只有寂静的风声。
她心里没有害怕，没有彷徨，甚至没有对过去一丝一毫的留恋。
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旷，和空旷之下，逐渐清晰起来的坚硬的地面。
切割完成了。
周家的户口本上再没有她的名字，那间她住了三十年的偏房钥匙留在了桌上，胡同里的风言风语和子女的哭嚎都被关在了身后。
但真正的清算，还没开始。她吴知秋的新人生，也才刚刚起了个头。
她摸了摸内袋，那里硬硬的，是那本新生的户口本，也是她未来的凭仗。
下一个要找的，就是陈凤兰。
胡同里的那些老姐妹，或许就是她的第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