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雾锁天玄------------------------------------------，是十二岁那年偷了猎人协会会长的酒被人追了三条街。但今天他刷新了这个纪录。，黑色长棍舞成一道金色的旋风，每一次挥击都精准地砸在最靠近的猎户身上。八极拳的罡气刚猛霸道，那些被同化的猎户虽然动作敏捷，但身体强度并不比普通人高出太多，挨上一棍就会倒飞出去。问题在于数量，倒下一个，草丛里又会站起两个。他们从坑底冲到坡顶的这段路，苏月至少击退了二十次扑击，而那些金色的眼睛依然在四周的草丛中不断浮现，密密麻麻，像是夜里荒野上的狼群。，脑子里飞速转动。落星坡往北是乱石岗，地形复杂，但距离太远，以目前对方的数量优势，他们很可能在半路就被彻底围死。往南是来时的路，沿着溪流下山，大约两刻钟能回到镇子。他喊了一声苏月的名字，指了指南边的方向。苏月没有回头，但棍势一转，已经开始往南边的缺口清理道路。，落在松林边缘一棵枯死的树桩上。它歪着脑袋，用那只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两人的一举一动。陈一凡在奔跑中与它对视了一瞬，脊背忽然窜上一股寒意。那只乌鸦的眼睛里没有野兽的凶光，没有猎食者的警觉，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好奇。像一个孩子在观察蚂蚁搬家。“左边！”苏月忽然低喝一声。，一个猎户从他左侧扑了个空。那猎户的手指已经异化成了尖锐的爪状，擦过他的衣角，在青色长衫上撕出三道口子。苏月回身一棍，正中那人胸口，将他连人带鳞片一起砸出丈外。但就在她转身的这一瞬间，另一侧又有两个猎户同时扑了上来。，撕开纸包用力甩出。粉末在空中炸开一团暗**的烟雾，那两个猎户吸入粉末后动作明显迟滞了一瞬，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老郎中的药粉确实有用，只是剂量太小，一包只能争取几息的时间。而陈一凡总共只带了四包。“省着点用！”苏月头也不回地说。“我还想活着回去还王婶儿的包子钱呢！”陈一凡一边跑一边喊，“你以为我舍得浪费？”，钻进松林。林中的雾气比早晨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三丈，四周全是灰蒙蒙的一片。陈一凡凭着来时的记忆辨认方向，脚下不敢有丝毫停顿。松林的泥土松软，踩上去会留下很深的脚印，但他已经顾不上隐藏行踪了。后面那些东西追踪他们靠的应该不是脚印，而是别的什么。，身后的追兵渐渐少了。那些猎户似乎不愿意离开落星坡太远，或者是控制他们的那个意志不打算在今天就赶尽杀绝。陈一凡靠在一棵松树上大口喘息，双腿发软，肺里像灌了辣椒水一样**辣地疼。苏月站在他身边，呼吸平稳，额头上连汗都没有出多少，只是握着棍子的手依然紧绷，指关节没有松开过。“你体力真好。”陈一凡喘着气说。“练拳的。”苏月简短地回答。，做的第一件事是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浓雾中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些金色的眼睛还在雾的深处，不靠近，也不远离，就这么安静地注视着他们。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些猎户围在落星坡坑边朝拜的动作，不是无意义的仪式。他们是在守护那个陨石壳。或者说，是在守护陨石壳里曾经存在过的那个茧留下的气息。“三个月前从茧里出来的那个东西。”陈一凡说，“它没有离开天玄镇。”
苏月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它把落星坡变成了一个据点，派这些被同化的人守着。它自己在镇上潜伏，每隔一段时间上山一次，给这些人灌注功法。”陈一凡一边整理思路一边说，“但它为什么要留在天玄镇？它已经拿到了茧里的东西，也完成了孵化，完全可以一走了之。除非镇上还有它需要的东西。”
“或者镇上的人本身就是它需要的东西。”苏月说。
陈一凡沉默了一瞬。苏月说得没错。天玄镇不大，但也有上千口人。三个月来，失踪了至少七个猎户，更多的人可能还处于异变的早期阶段，就像钱府的管家老周那样，手臂上只有几片鳞片，以为自己只是得了皮肤病。如果给那个东西足够的时间，整个天玄镇都会变成落星坡上的那些行尸走肉。
“先回镇上，把情况告诉钱多多，让他组织人手封山。”陈一凡站直身体，“然后我需要去一趟猎人协会。这件事已经不是**猎人能单独处理的了，至少需要三个**组队，或者直接上报总会请求支援。”
两人沿着溪流往山下走。雾气越来越浓，浓到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了。陈一凡注意到溪水的颜色变了，昨天还是清澈见底的溪水，今天变成了浑**，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散发着和落星坡陨石液体一模一样的腥甜气味。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水凑近鼻尖，那股味道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整座山都在被污染。”他说，“水源是往下流的。如果这溪水汇入天玄镇的水井和农田，镇上的人就算不被同化，也会受到影响。”
苏月停下脚步，蹲在溪边，将棍子的一端**水中。棍身上的金光一接触到水面，水里的油膜立刻剧烈翻滚起来，像是被火烧到了一样发出嘶嘶的声响。片刻之后，棍尖周围一尺范围内的水恢复了清澈，但更远的地方，那些油膜依然顽固地漂浮着。
“太重了。”苏月摇了摇头，“要净化整条溪流，需要比这强百倍的罡气。我做不到。”
陈一凡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那些猎户僵硬而诡异的步伐，而是正常人的脚步声，急促、慌乱、跌跌撞撞。雾气中浮现出一个矮小的人影，是钱府的一个下人，陈一凡昨天在钱府见过，负责后院的杂活，好像叫阿福。
阿福浑身湿透，脸上全是污泥和细小的伤口，显然是慌不择路跑上山来的。他看到陈一凡和苏月，眼眶一下子红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陈猎人！出事了！镇上出事了！”
陈一凡一把扶起他：“慢慢说。”
“今天早**们进山之后，大概过了一个时辰，镇上的雾气突然变浓了。不是山上那种雾，是从地上冒出来的，灰黑色的，贴着地面往上翻。”阿福声音发抖，“然后……然后有人开始发疯。”
“哪些人？”
“药铺的老张头，铁匠铺的李铁柱，还有卖豆腐的刘寡妇。他们平时都是正常人，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但今天早上雾气起来之后，他们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开始到处抓人。”阿福说到这里，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他们嘴里一直在说同一句话，和……和小黑说的一样。‘我看见它了’。他们抓到人之后不**，只是用手捂住对方的脸，过一会儿松开，被抓的人眼睛就会变成金色的。然后被抓的人也会开始说那句话，也会去抓别人。”
陈一凡的心沉到了谷底。
“现在有多少人被感染了？”
“我跑出来的时候，至少已经有四五十人了。”阿福说，“老爷把自己锁在正厅里，让我上山来找你们。他说镇上没人能处理这种事，只有你们能救天玄镇。”
苏月和陈一凡对视一眼。他们才刚刚从落星坡逃出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镇上的情况却比山上更加严重。四五十个被同化的人，分布在镇子的各个角落，而且数量还在以几何级数增长。这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瘟疫。必须找到源头。
“带我们去钱府。”陈一凡说，“路上绕开主街，走小巷。”
三人沿着小路往山下赶。快到镇子边缘的时候，陈一凡看到了那堵雾墙。雾气不是从山上漫下去的，而是从镇子内部涌出来的，灰黑色的浓雾贴着地面翻滚，像一口沸腾的锅。雾中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他们的动作僵硬而重复，走路的姿势和山里那些猎户一模一样。有些人站在自家门口，有些人茫然地在街道上游荡，所有人的眼睛都泛着微弱的金色光芒，在浓雾中像一群无声的萤火虫。
苏月握紧棍子，罡气在棍身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陈一凡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不能硬闯。”他压低声音，“他们感染一个人只需要几息时间，我们一旦被发现，就会被围住。到时候就算你能打，我也不行。”
“你有别的办法？”
陈一凡环顾四周。他们此刻的位置在镇子东边，离钱府大约还有半里路。中间隔着一条主街，三条小巷。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被感染的人虽然数量众多，但他们的行动并不协调，不像山里那些猎户那样有明确的攻击目标。他们更像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只有当正常人靠近的时候才会做出反应。
“他们接收到的指令和山里那批不一样。”陈一凡低声说，“山里那批是守卫，这些是传染源。控制它们的那个人暂时不在现场。”
“你怎么确定？”
“因为如果是同一个人在现场指挥，他会让这些人有组织地**每一栋房子，而不是放任他们在街上瞎转。”陈一凡指了指雾中那些缓慢移动的身影，“你看他们的活动范围，他们都在主街和镇中心附近，没有往镇子外围扩散。这说明下达给他们的命令不是‘占领镇子’，而是‘制造混乱’。制造混乱是为了什么？为了吸引注意力。”
他停顿了一下。
“有人想把我们困在镇上。或者更准确地说，有人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镇上，而他自己去做别的事。”
苏月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落星坡。”
陈一凡点了点头。如果他和苏月在落星坡看到的一切都只是诱饵的话，那么真正的危险就不在天玄镇，也不在落星坡，而在他们还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但现在他们没时间去查那个地方在哪里。眼下最紧迫的任务是救出钱多多和府里的人，然后想办法阻止感染继续扩散。
阿福领着他们钻进一条紧挨着城墙的小巷。巷子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高墙挡住了大部分的雾气，能见度稍微好了一些。三人在小巷中快速穿行，偶尔能听到墙壁另一侧传来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呢喃。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苏月忽然停住了脚步。她偏过头，看向左侧的高墙。墙壁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透过破洞可以看到墙那边的院子。院子里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粗布衣裳，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她的眼睛是金色的。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那句话。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在襁褓中，不哭不闹，一双乌黑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母亲的脸。女人的手指正在轻轻**孩子的脸颊，动作温柔而缓慢，但她的指尖上已经长出了细小的鳞片。
苏月握着棍子的手动了一下。陈一凡拉住她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他们救不了所有人。至少现在不行。
苏月的手指在棍身上收紧，然后又缓缓松开。她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更沉了一些。
三人终于在巷子尽头拐进了钱府后门所在的街道。这条街位置偏僻，雾气相对淡一些，暂时没有被感染者的踪迹。阿福掏出钥匙开了后门，三人闪身进入，反手将门闩好。钱府的后花园一片寂静，假山和回廊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陈一凡注意到那些柱子上又多了一些新的抓痕，比昨天看到的更多，更深，而且所有抓痕都呈现出同样的螺旋状。
老周昨晚被锁在了自己的房间里。这是钱多多下的命令，老周自己也同意了。但陈一凡路过老周房间的时候，发现门是开着的，三把锁全部被扯断了，断口很不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内部掰断的。屋里空无一人，地上散落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鳞片，鳞片上还沾着血。
陈一凡蹲下来捡起一片鳞片，翻过来看了一眼。鳞片的内侧不是血肉组织，而是一层半透明的角质膜，摸上去有一种不正常的温热感，像是什么东西还在里面活着。
“他自己扯掉的。”苏月说。
陈一凡把鳞片丢在地上，站了起来。老周昨天还只是一个初期感染者，手臂上只有几片浅色的鳞片，意识完全清醒，对儿子的状况感到恐惧和绝望。但今天早上雾气一起，他就变了。和药铺的老张头、铁匠铺的李铁柱、卖豆腐的刘寡妇一样，毫无预兆地、在同一时间变了。这说明那个施术者发出了一道同时影响所有被感染者的指令。
而能够同时影响这么多人，意味着那个施术者的实力远**的预期。
正厅里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钱多多推开厅门探出头来，看到陈一凡和苏月，脸上的血色总算回来了一点。他把两人拉进厅内，飞快地关上门，又拖了两把太师椅把门顶住。正厅里挤了七八个人，都是钱府的下人和家眷，个个脸色煞白，有几个女眷缩在角落里小声啜泣。
“陈猎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钱多多的声音都在打颤，“是不是……是不是跟那个麒麟有关？”
“镇上没有麒麟。”陈一凡说，“从来就没有。”
他把在落星坡看到的一切简单说了一遍。陨石、茧、三个月前孵化的东西、被同化的猎户，以及那个潜伏在镇上的施术者。钱多多听完整张脸都白了，瘫坐在太师椅上，半天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一声木板断裂的脆响。所有人同时抬头看向天花板。
“二楼还有谁？”陈一凡问。
钱多多的脸色变得比刚才更白了。
“周平。”他说，“老周的儿子。昨天你们走了之后，我让人把他锁在了二楼最里面的房间。”
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有人在往下走，一步，一步，不急不缓。脚步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楼梯口的方向。一双脚出现在楼梯拐角处，然后是腿，然后是身体。
周平站在楼梯上，半边脸被鳞片覆盖，一只眼睛是琥珀色的，另一只是金色的。他的嘴角挂着昨天那种温和的微笑，安详、满足。他扫了一眼厅内所有人，然后目光落在陈一凡身上。
“你回来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你看见它了吗？”
陈一凡没有回答。他的手已经摸到了布袋里最后一包驱瘴药粉。
周平歪了歪头，那个动作依然很不自然，像是关节被什么东西重新组装过。然后他的笑容微微扩大了一些。
“它说它想见你。”周平说，“它就在天玄镇，一直都在。”
他往前迈了一步。苏月已经挡在了陈一凡面前，棍尖的金光直指周平胸口。周平低头看了一眼棍尖上的罡气，眼神中没有任何畏惧，反而多了一丝好奇。他伸出长满鳞片的手，缓缓推向棍尖，罡气烧灼他的掌心发出嘶嘶的声响，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八极拳苏家的罡气。”周平轻声说，“它知道你是谁。它知道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陈一凡心头一震。他说的“它”，不是陨石里的那个茧。也不是潜伏在镇上的施术者。“它”是别的存在。一个能够知晓所有人身份的存在。
“它到底是谁？”陈一凡沉声问道。
周平那只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厅堂里摇曳的烛火，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句话。语气依然平和，内容却像一块冰落进了每个人的胃里。
“它说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的。”周平说，“因为太阳落山之前，它会亲自来见你们。”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上楼梯。步伐平静而从容，仿佛他只是下楼来传个话。
正厅里一片死寂。陈一凡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太阳落山之前。现在离日落还有不到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之后，那个潜伏了三个月的存在，那个从茧里孵化出来的东西，那个能够同时控制数十人的施术者，会亲自登门。
他看着苏月，苏月也在看着他。两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在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逃是逃不掉的。天玄镇被雾气封锁，山上有守卫，镇上有感染者，所有的退路都已经被切断。唯一的选择，就是留在这里，面对它。
窗外的雾越来越浓了。街上那些低沉的念诵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丧歌，在天玄镇的每一个角落里回荡。
我看见它了。我看见它了。
它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