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进山------------------------------------------，不是那种山间常见的晨雾，而是带着一丝灰败的、粘腻的雾，像是什么东西在夜里偷偷呼出的气。陈一凡站在镇子北口，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装着干粮、火折子、一捆麻绳，还有几包老郎中给的驱瘴药粉。这些东西花了钱多多额外补贴的二十两银子，陈一凡付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但最终还是掏了。。她依然背着那根用布条缠裹的长条物体，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嘴里叼着一个包子。看到陈一凡过来，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给你的。”，打开一看，是四个还冒着热气的**子。他愣了一下，抬头看苏月。“王婶儿让我带给你的。”苏月面无表情地说，“她说你欠她的饭钱从一百两里扣。”。一百两银子还没到手，债主已经开始预支了。他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包子，冲着镇子南边吼了一声：“王婶儿你放心！我陈一凡说到做到！”。只有街角那条黄狗抬起头，冲他摇了摇尾巴。，沿着溪流往北走。进山的路只有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道蜿蜒向上，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松树林。清晨的山林本该是生机勃勃的，鸟鸣虫叫，风声水声，但今天这一切都消失了。松林里安静得不正常，连溪水流动的声音都变得沉闷压抑，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陈一凡注意到路边的灌木丛上有断枝，断口很新，表面还附着着一层薄薄的粘液，在晨光下泛着淡紫色的光泽。“昨晚有人从这里经过。”他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粘液，凑近闻了闻。腥甜的，和医馆里那三个猎户伤口上的气味一模一样。“不是人。”苏月说。她指了指地面。泥地上有一串脚印，但形状很怪。脚印的轮廓像是人的，但脚趾的位置却有五个深深的凹痕，像是爪子刨出来的痕迹。脚印间距极大，每一步都跨出了常人两倍的距离。，看了一眼蜿蜒向上的山路。“沿着这条路走，应该会路过落星坡。”，没有多说什么。她的话本来就少，进了山之后更少了。她一直在看四周，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炁在感知。陈一凡能感觉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气场，那是八极拳修炼者特有的“听劲”，能够感知周围环境中极其微弱的振动。在山林里，这种感知力比眼睛更好用。，地势逐渐开阔起来，松林退去，眼前出现了一片缓缓起伏的山坡。坡上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草叶上挂满了露珠，但那些露珠的颜色不对。正常的露珠在阳光下是透明的，最多反射一点白光。但这些露珠是淡**的，粘稠得像松脂，散发着一股微甜的**气息。“到了。”陈一凡说。。本地人叫它落星坡，是因为传说很多年前有人在这里看到过流星坠地。陈一凡之前对这个传说没什么兴趣，山里人嘛，看见什么异象都喜欢往神仙鬼怪上扯。但现在站在这里，他忽然觉得这个地名也许不是空穴来风。
因为坡顶有一个坑。
很大的坑，直径大约有十来丈，坑壁光滑得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灼过，泥土表面形成了一层琉璃质的硬壳。坑底没有积水，也没有植被，光秃秃的一片，正中央立着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大约有半人高，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一种暗紫色的液体，顺着石头的纹理缓缓往下淌，在底部汇聚成一个浅浅的水洼。
苏月站在坑边，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这不是石头。”
陈一凡也感觉到了。那块“石头”在散发灵力。不是那种从外部附着上去的灵力，而是从内部自然散发出来的，像是一个修炼者在刻意释放气息。更让他警觉的是，这股灵力和空气中那股粘腻的腐臭味一模一样，只是浓度高了百倍不止。
“是陨石。”苏月说，“或者说，是陨石的碎片。”
她解下背后那根用布条缠裹的长条物体，一圈一圈地拆开布条。陈一凡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那是一根棍子，黑色的，大约有手臂粗细，表面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只在握手处缠了一圈麻绳。但苏月握住棍子的瞬间，棍身忽然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和她手背上的罡纹交相辉映。这棍子是一件法器。
“我下去看看。”苏月说。
“等等。”陈一凡拦住她，“你看坑底的土。”
坑底的泥土颜色和周围不一样，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而且表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凹痕。那些凹痕的大小和形状，和他们在山路上看到的怪异脚印一模一样。陈一凡大致数了一下，至少有二三十组脚印在坑底反复交错，形成了一圈一圈的轨迹。那个画面让他想起了一种场景，一群人围着某个东西转圈，日复一日地转，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有人在这里守了很久。”他说，“而且不止一个人。”
苏月握着棍子，沿着坑壁滑了下去。她的身法很轻，脚尖点在光滑的琉璃质坑壁上，像一只掠水的燕子，几个起落就到了坑底。陈一凡没有下去。他有自知之明，他的身法跟苏月比差太远，下去了只会添乱。他在上面负责观察和接应。
苏月走到那块陨石旁边，围着它转了一圈，然后伸出手，虚按在石头表面。她没有直接接触，只是隔着三寸的距离悬停在那里，掌心涌出一层淡金色的罡气，缓缓渗入陨石的裂缝中。片刻之后，她收回手，抬头对陈一凡说了一句话。
“里面是空的。”
陈一凡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这块陨石的内部是空的，外面的壳只是一层包裹。”苏月指了指陨石底部的缝隙，“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在了。根据缝隙边缘的氧化程度，被取走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月。”
三个月。又是三个月。小黑、周平、苏月的师兄，所有的时间线都指向三个月前。三个月前有人来到了落星坡，从这个陨石内部取走了某样东西，然后天玄镇就开始出现异常。
“那个人取走了什么？”陈一凡问。
苏月没有回答。她的表情忽然变得异常凝重，握着棍子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陈一凡正要再问，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他猛然回头。
山坡上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风，因为那些草的晃动是有方向的，从山坡外围向内，呈螺旋状汇聚。而且晃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四面八方朝着坑的方向爬过来。
“上来。”陈一凡冲坑底的苏月喊道，“快上来！”
苏月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她脚尖在坑壁上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但她刚跃到半空，坑底那块陨石忽然发出一声闷响。声音很低沉，像是大鼓被重重擂了一记，震得陈一凡胸口一阵发闷。紧接着，那些从石头裂缝里渗出的暗紫色液体突然大量涌出，几乎是在瞬间就铺满了整个坑底。液体表面剧烈翻滚，冒出密密麻麻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后都会释放出一缕灰黑色的雾气。
苏月在坑壁上连点两下，险之又险地落在了陈一凡身边。她的裤脚上沾了几滴暗紫色液体，布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发出嘶嘶的声响。苏月毫不犹豫地撕掉那截裤脚，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这不是普通的陨石。”她沉声道，“这是活的。”
陈一凡没有接话。因为他看到了一件更让人头皮发麻的事情。那些从草丛里爬出来的东西，现在已经到了坑边。它们是人。或者说，它们曾经是人。总共有五个，穿着天玄镇猎户常见的粗布衣裳，身上长满了和周平、小黑一模一样的鳞片。它们的眼睛全部变成了金色，瞳孔涣散无光，显然已经没有了自主意识。
五个被彻底同化的人。小黑的异变只用了三天，周平用了更久，但至少还保有一部分意识。而眼前这五个已经完全是行尸走肉了，他们身上鳞片的覆盖面积超过七成，有些地方的鳞片已经开始角质化，形成了一层厚厚的甲壳。他们走到坑边，齐刷刷地跪了下来，然后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坑沿上。那个姿势，像是信徒在朝拜。
“他们守在这里多久了？”苏月低声问。
陈一凡看着那五个猎户身上鳞片的厚度，迅速估算了一下异变的进度。“至少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五个大活人在山里失踪了一个半月，镇上居然毫无察觉。这说明带走他们的那个人极其谨慎，每一次行动都经过了精心策划。而且那个人现在还在天玄镇。
陈一凡忽然想起苏月昨天说过的话。灌功不是一次完成的，需要持续施术。如果这些人在坑边守了一个半月，那就意味着施术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这里一次。十二个时辰一次的灌功周期，在一个半月里就是四十多次往返。那个人一定住在天玄镇，或者住在附近，而且在镇上有正常的身份。他可能是任何人，药铺的伙计，路边的摊贩，甚至可能是猎人协会的某位同行。
“我需要查看一下那个陨石的内部。”陈一凡说，“哪怕只是碎片。取走它的人不可能把里面的东西完整带走，总会有残留。”
苏月点了点头。她握紧手中的黑色长棍，棍身上的金光骤然亮起，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墙，将两人笼罩在其中。陈一凡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脚底涌入，四肢百骸都被一种温和的力量包裹着。这是苏家的八极罡气，不仅是攻击手段，也可以用来防护。
“下去。”苏月说。她抓住陈一凡的肩膀，纵身一跃，带着他一起滑下了坑壁。
落地的时候，那些暗紫色的液体已经漫过了脚面。好在苏月的护体罡气阻隔了液体的直接接触，但陈一凡还是能感觉到那股腐蚀性的力量在不断侵蚀气墙的边缘。他蹲下来，从布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刮了一下那块陨石的裂缝内壁。刀尖触碰到石壁的瞬间，一股黑烟冒了出来，金属的刀尖立刻被腐蚀掉了一层。
“让我来。”苏月提起棍子，对准陨石的裂缝，轻轻一敲。棍尖发出的不是蛮力，而是一股极为精准的震荡之力。陨石表面已经脆化的外壳承受不住这种高频振动，沿着裂缝哗啦啦剥落了一**，露出里面的空心结构。
陈一凡凑近一看。空心结构的内壁上，附着着一层暗紫色的薄膜。薄膜是半透明的，隐隐能看到里面有某种东西的轮廓，非常模糊，但陈一凡辨认出来了。那是一个茧的形状。一个蜷缩着的人形的茧。茧的外层已经破裂了，里面是空的。
“里面的东西孵化出来了。”他直起身，声音有些干涩，“三个月前孵化的。孵出来之后，被取走的那个人带走了。”
他顿了顿。
“或者说，孵出来的那个东西，就是取走它的那个人。”
这句话说完，坑边的五个猎户忽然同时抬起头。他们的金色眼睛齐刷刷地转向坑底的两人，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嘶哑的、齐整的低吼。五道声音重叠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像是某种召唤的号角。
然后山坡上的草丛再次开始晃动。这一次晃动的范围更大了，从坑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松林边缘。陈一凡数不清有多少处草在动，但他知道，正在朝这里聚集的东西，远不止五个。
苏月握紧棍子，站到了陈一凡身前。罡气在她周身流转，金色的纹路从手背蔓延到小臂，将她的半条手臂都映得通亮。
“找出路。”她说。
陈一凡脑子里飞速转动。落星坡的地形他之前观察过，坑的位置在山坡顶部，四面都是开阔的草坡，没有什么遮蔽物。如果被包围了，几乎没有可以据守的地形。唯一的机会是往北走，翻过落星坡后面的山脊，那里有一片乱石岗，地形复杂，适合摆脱追踪。他正要开口，余光忽然扫到陨石碎片中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弯下腰，从碎石堆里捡起一个东西。那是一块小小的金属片，边缘被高温烧灼过，已经严重变形，但上面的纹饰依稀可辨。陈一凡认识这个纹饰。那是一朵云，三片叶子托着一颗星，天玄宗的标志。和苏月背上那根黑棍握柄处刻的图案一模一样。
“你师兄是三个月前失踪的？”他问。
“三个月零七天。”苏月说。
陈一凡把那块金属片递给她。苏月接过来，沉默地看了很久。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握着棍子的手指关节捏得更紧了，棍身发出的金光又亮了几分。
山坡上，那些晃动的草丛里已经开始有人影浮现。他们的动作僵硬而诡异，走路的姿势不像是人，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的木偶。陈一凡数了一下，至少有十几个，而且数量还在增加。
苏月忽然开口：“我师兄是在追查这件事的时候失踪的。如果取走茧的那个人就是茧里孵出来的东西……”
她没有说完，但陈一凡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如果那个“东西”取走了茧，又在天玄镇潜伏了三个月，那苏月的师兄要么已经被同化了，要么已经死了。而那个“东西”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一直没有停止过制造新的受害者。小黑，周平，五个猎户，还有此刻正在从草丛里爬出来的那些人。它到底想要什么？
坑边的猎户们开始往下爬。他们的动作不再僵硬，反而变得异常敏捷，手脚并用地在光滑的琉璃坑壁上攀爬，指甲抠进硬壳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们的嘴一张一合，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看见它了。”
十几道声音合在一起，低沉、沙哑、整齐划一。陈一凡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嘴里说的“它”，不是那个茧。不是陨石。不是山里任何肉眼可见的东西。他们说的“它”，是他们在被同化的过程中，通过那块陨石建立的联系，在意识深处“看见”的某种存在。
一个在遥远得无法想象的时空中沉睡的，不可名状的存在。他们的意识已经被那个存在吞噬了一部分，所以他们才会说那句“我看见它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狂喜。是因为他们终于看见了。
苏月将棍子横在身前，棍尖直指爬在最前面的猎户。罡气凝聚在棍尖，形成一个高速旋转的金色漩涡，空气被搅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走。”她说。
陈一凡拎起布袋，和苏月背靠着背往坑壁方向移动。他知道今天不可能把这里的所有谜团都解开，他们需要活着回去，把发现的情报带回去。至少现在他们知道了敌人的数量、敌人的活动范围，以及落星坡是一切异变的源头。
两人冲到坑壁边缘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一道黑影从山坡上高速俯冲下来，直直地砸在坑底那块陨石上，溅起**暗紫色的液体。陈一凡定睛一看，是一只乌鸦。乌鸦的羽毛大面积脱落，**的皮肤上布满了鳞片，一双眼睛是金色的。它站在陨石上，歪着头看着两人，然后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沙哑的鸣叫。
那声音和猎户们的低吼一模一样。紧接着，山坡上所有的草丛都开始剧烈晃动，数不清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几十双金色的眼睛在灰暗的晨光中闪烁。陈一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被同化的人，这只乌鸦，甚至可能还有他们还没见到的其他生物，它们之间共享着某种联结，某种看不见的联系。而那个取走茧的“人”，就站在这些联系的尽头，掌控着这一切。
陨石上，乌鸦歪着头，张开了嘴。
它说：“你们来了。”
不是鸟叫，是人类的语言，清晰、缓慢、带着一丝好奇，像是一个孩子第一次见到新鲜事物时的语气。
苏月的棍子已经挥了出去。金色罡气化作一道匹练，直冲乌鸦而去。乌鸦拍打着鳞片覆盖的翅膀飞了起来，在罡气追上它之前消失在了雾气弥漫的天空中。但它的声音还在山谷里回荡，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四个字。
你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