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剑仙人  |  作者:鱼不爱吃猫  |  更新:2026-05-22
起波澜------------------------------------------,天光从灰白的云层里透下来,照在溪山镇的屋檐上。屋顶积着一层薄雪,被早起的人踩过几道脚印,露出底下青黑的瓦片。巷子湿滑,石板缝里的雪开始化成水,一滴一滴往下淌。,脚步慢,但没停。他昨夜守了一宿,腿还僵着,走起来像是拖着两根木桩。柴刀提在右手,刀尖擦过地面,在湿石板上划出一道浅痕。竹篮抱在左臂弯里,空的,洗得干干净净,边角还补了一圈细麻线。。,整整三日才砍完,堆在院角,够烧半个月。说好换两升糙米,外加三十文铜钱。他记得清楚。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一份信。凭力气吃饭,人家答应的事,就得算数。。门开着,门槛下压着半块破砖,防风用的。院子里有动静,扫帚刮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没往里走。他等了一会儿,直到扫帚声停了,才轻咳一声。“我来领工钱。”他说。,也不低,刚好能听见。他没抬头看人,眼睛落在门槛上那块破砖的裂口处。风吹进来,带着灶台边柴火灰的味道。。,脚步声由远及近。乡邻乙出来了,穿着旧袄,袖口磨得发亮,手里还抓着扫帚把。他看见顾寻,脸上的肉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哦……是你啊。”他说,“今儿个怎么这么早?该领工钱了。”顾寻还是那句话。,目光闪了一下,绕开他往院墙边走,嘴里说着:“对对对,是该给了。你等等,我这就拿。”,伸手进去掏了掏,掏出一把零散的铜钱,数了数,又放回去几个,再掏一遍。动作很慢,手指在罐口来回摩挲。。
他知道那罐子里原本不止这些钱。他帮人挑水、搬柴、翻地,前后做了六户人家的活,每日结账,铜钱都往里头扔。这罐子是公用的,谁家雇了人,就从里面取钱付账,月底再平摊补上。规矩是镇上老人定的,不多拿,不少给。
可现在,罐子空了一半。
乡邻乙终于站起身,手里捏着十文钱,递过来时手有点抖。
“就这些了。”他说,“前两天家里急用,先挪了几文,剩下的……实在不够。你也知道,今年收成不好,米价涨了,猪又病死一头,日子难熬。”
顾寻看着那十文钱,没接。
“说好三十文。”他说。
“是三十……可眼下真凑不出。”乡邻乙低下头,不敢看他,“要不你再等等?过几日我卖了鸡,一定补上。”
顾寻没说话。
他不信这话。不是因为乡邻乙穷——他确实不宽裕,可也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他是不信那份躲闪的眼神。人撒谎时,眼皮会比平常多眨一次,呼吸也会乱半拍。他昨夜坐在雪地里,盯着巷口看了整晚,学会了一些东西。
他知道钱不在罐子里。
但他没问。
也没争。
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根插在土里的桩子,风吹不动,话也打不弯。
院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巷口走来,穿着粗布衣,肩上扛着扁担,是乡邻甲。他本是要去井边打水,路过乙家门口,见两人僵着,便停下来看了一眼。
“咋了?”他问。
没人答。
乡邻甲皱眉,走近几步,看了看顾寻的脸,又看了看乙手里的铜钱,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工钱呢?”他问顾寻。
“他说没钱。”顾寻说。
“放屁!”乡邻甲猛地把扁担往地上一顿,声音炸起来,“昨儿我还看见你媳妇从后墙那堆柴火里掏出个小布包,说是藏起来怕老鼠啃了。我当是盐巴,原来是钱?”
乡邻乙脸色一下子变了。
“哪有这事!你别血口喷人!”
“你还嘴硬?”乡邻甲大步冲进院子,直奔后墙那堆柴火,一脚踢开上面的枯枝,伸手往缝隙里掏。只一下,就摸出个灰布小包,打开一看,整整齐齐叠着二十文铜钱,还有一张纸条,写着“顾寻工钱余数”。
他举起来,对着阳光晃了晃:“这是啥?这不是钱?不是写着他名字?”
院里一下子安静了。
风卷着湿气吹进来,吹得人脸上发凉。
乡邻乙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话来。
乡邻甲把钱包往地上一扔,指着乙骂道:“你也是爹娘生的,也是吃五谷长大的,咋就这么不要脸?人家孩子守夜劈柴,冻得手脚发青,你就为几文钱,偷偷藏起来?你不怕夜里走路摔跤?不怕灶王爷记你一笔?”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哑了:“你要是真难,说出来,大家伙也能帮你。可你偏要偷藏,装穷叫苦,欺负老实人!你配做人吗?”
乡邻乙低头站着,肩膀微微发抖。
顾寻弯腰,捡起地上的钱包。
他打开看了一眼,二十文,没错。连同刚才那十文,正好三十。一枚不少。
他把钱重新包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乡邻乙。
那人依旧低着头,额角冒汗,手指**袖口的破洞,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顾寻看了很久。
久到风吹熄了灶房门口挂着的一缕炊烟,久到屋檐滴水的声音变得稀疏。
最后,他摇了摇头。
“算了。”他说。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掉进水里。
乡邻甲愣住了。
“你……你不拿回去?”
“我已经拿了。”顾寻说,“钱在我怀里。”
“可他是偷藏!你得让他认错!让大家知道这事!不然以后谁还敢信他?”
顾寻没回答。
他只是把柴刀换到左手,竹篮抱稳,转身朝院门外走。
“你这孩子……”乡邻甲追上来两步,又停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心太善了。善得让人心疼。”
顾寻没回头。
他知道乡邻甲说的是真心话。他也知道,这世上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乡邻乙藏钱,是错。可他媳妇常年卧病,三个孩子要吃饭,前月刚埋了老娘,棺材钱还是借的。他不是恶人,只是软弱,贪了点**宜,就想躲过去。
顾寻不想逼他跪下磕头,也不想听他求饶。
他只要那三十文钱回来就行。
至于别的,他不愿追究。
巷子不长,他走得也不快。双腿仍有些麻木,每一步落地都要用力才能站稳。阳光照在背上,暖意一点点渗进衣服里,可他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空。
他走过三家门,经过一口老井,井沿上结着冰,有人在边上洗菜。他认得那人,姓李,常给他剩饭。他点头示意,对方也点头回礼。
再往前,是一片矮墙,墙角有个缺口,阿栀以前总把粥藏在那里。他看了一眼,缺口还在,碎布也还在,只是碗没了。
他继续走。
走到泥瓶巷转弯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去看乙家院子,也没有回头看有没有人跟着。他就那样站着,站了两三息,然后抬起脚,迈了出去。
巷子尽头是镇中小道,铺着碎石,通向各家各户。路上行人多了起来,挑担的、赶驴的、挎篮买菜的,陆续出门。蒸笼掀开,豆香混着米香飘在空气里。哪家的孩子在哭,母亲低声哄着。
顾寻走在中间。
他走得很慢,但方向明确。
回家。
他需要换双干鞋,需要喝口热水,需要躺一会儿。哪怕只有半刻钟也好。昨夜没睡,今日又耗了这么多力气,他撑不了太久。
但他不能倒。
只要他还站着,这巷子里就还有人在。
他摸了摸怀里的钱。
三十文,一枚不少。
够买两升糙米,还能剩下五文,可以给阿栀带半斤红糖。她冬天手脚冷,喝点红糖水能暖身子。
他想着这些,脚步渐渐稳了些。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早点摊的热气,扑在他后颈上。他缩了缩脖子,把竹篮抱得更紧了些。
前方路口有棵老槐树,树皮皲裂,枝干歪斜。树下坐着个卖针线的老妇,正低头穿线。她看见顾寻走来,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顾寻也点头。
两人之间没有言语,却有一种默契。
他知道她见过他守夜,也知道她每天都在这里坐到日落。她不说,他也不提。有些人活着的方式不一样,但都能明白彼此的坚持。
他绕过槐树,踏上归途最后一段路。
泥瓶巷就在前面,窄,旧,墙皮剥落,可那是他住的地方。
他走了这么久,终于要回去了。
阳光照在巷口那块青石墩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鞋底裂了口,泥水渗进去,走一步,咯吱响一下。
他没停。
继续往前。
走到自家门口,伸手推门。
门没锁。
他进去,放下柴刀,把竹篮放在桌上。屋里冷,炕也凉,他没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屋中央,脱下湿鞋,从柜底翻出一双干布鞋换上。
脚暖了些。
他坐到炕边,闭眼靠墙,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外面传来狗叫声,远处有孩童嬉闹。风吹动屋檐下的破布条,啪啪作响。
他睁开眼,看着屋顶的裂缝。
那里漏过雨,去年他用油毡补过一次,可风一吹又开了。
他想着要不要再去捡些茅草回来。
可现在太累。
他只想睡一会儿。
就一会儿。
他缓缓躺下,手搭在腹部,眼睛闭上。
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快要入睡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陆先生昨晨说的话。
“你想护住身边的人?”
他当时点头。
现在,他依然这么想。
他没本事,没钱,没靠山。他能做的,只是守住自己这一身骨头,不弯,不折,不低头。
他睡着了。
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
窗外,阳光洒在泥瓶巷的每一寸土地上,照着那些沉默的墙,老旧的门,和一条条走过的脚印。
没有人知道这个少年昨夜守了一整晚。
也没有人知道他今天被人骗了钱,又被当众还回来。
他们只知道,顾寻回来了。
他回来了,巷子就还是那个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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