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心难安------------------------------------------。，天光已经大亮，斜斜地照在炕沿上，映出一道灰白的线。屋里冷，墙角结着霜，他动了下身子，骨头像是锈住了，一节一节地响。昨夜睡得沉，可不踏实，梦里全是巷口那堆柴火、乡邻乙的脸、还有阿栀藏粥的墙角缺口。他坐起来，手撑着炕面，指尖触到一层薄灰。柜子没关严，露出半截干布鞋，是他换下来的那双。，湿鞋脱了扔在墙根，袜子也潮，贴在脚底发*。他没急着穿鞋，先摸了**口——三十文钱还在，用旧布包着，贴肉放着，没丢。他松了口气，把布包又按了按，塞回怀里。，一声接一声，不凶，像是冲着谁打招呼。他听见隔壁王婆在骂鸡，声音尖细，断断续续。再远些，有挑担的脚步声，扁担吱呀，压着青石板一路往镇中心去。哪家灶台烧起了烟，风一吹，钻进窗缝，带着点焦柴味。，腿还是僵，走两步才活开。拿起靠门边的柴刀，刀身沾了点灰，他用袖口擦了擦，刀刃有点钝，劈了一整日的柴，能不钝么。竹篮还在桌上，空的，洗过了，晾在一边。他把它拿起来，手指抚过补过的麻线——是阿栀缝的，针脚密，结实。。。雪化了大半，路上泥泞，踩一脚，鞋底就粘一层黑泥。他沿着泥瓶巷往外走，脚步慢，但没停。他知道家里缺柴，昨夜烧的那点不够今冬用。他得再去山里砍一捆。，冻土硬，树根盘结，他选了几棵枯死的老松，枝干干裂，容易劈。他一斧一斧地砍，肩膀酸，胳膊胀，额头上沁出汗，风一吹，冰凉。他不说话，也不歇太久，砍够了就捆成一扎，背起来往回走。，他出了林子，走上通往溪山镇的土路。路窄，两边是荒坡，坡上长着矮灌木，风吹得枝条晃。他低着头走，柴捆压得肩头发麻，呼吸粗重。走到拐弯处，前头突然站了三个人，挡住了路。。，是镇上的地痞头目，姓赵，人称赵三。左脸有道疤，从耳根划到嘴角，笑起来像扯破的布。他穿着脏袄，腰间别着根短棍，正歪着头看他，眼里带笑，不是好笑。“哟，”赵三开口，“这不是顾家那小子么？”，只把柴捆往上托了托，手悄悄滑到了柴刀柄上。，身后两人也跟着挪，一左一右散开，把他围在中间。地上影子拉得长，三个人的影子压过来，像盖了层布。“听说你昨儿个拿了工钱？”赵三说，“人家偷你钱，你也不争，就那么认了？”
顾寻仍不语，眼睛扫过三人站的位置。左边那人手里捏着块石头，右边那个袖子卷着，露出小臂上的刺青。他判断了一下，若转身跑，十步内必被追上。他稳住重心，右手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不说话？”赵三冷笑，“装什么哑巴？你是不是觉得，你不闹，不骂，不**，你就清高了？你活得像个影子，连口气都不敢喘重，你还算个男人？”
风从坡上刮下来，吹得柴捆上的草绳晃。顾寻的睫毛颤了颤，但他没眨眼，盯着赵三。
“我问你话呢。”赵三逼近一步，“你是不是觉得，你忍着，这世道就能放过你？”
顾寻缓缓抬头，目光平平地迎上去。
“我没想放过谁。”他说，声音低，但清楚，“我也不是为了让人看得起才活着。”
赵三一愣，随即哈哈笑了两声，转头对旁边人说：“听听，听听！他还讲道理呢！一个捡柴火的，吃都吃不饱，还讲道理？”
旁边那人也笑，笑声干涩。
赵三收了笑，眼神冷下来：“你知不知道，我最烦你这种人？不哭不闹，不争不抢，好像谁都欠你似的。你装什么大善人？你连自己那点钱都护不住，还指望别人敬你？”
顾寻的手更紧地攥住刀柄。
“我不是大善人。”他说，“我只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哦？”赵三眯眼，“那你这刀是干什么的？防身？还是砍人？”
他忽然伸手，指向柴刀：“怎么，现在就想掏出来耍威风？来啊，砍我一下试试？”
顾寻没动。
他知道自己砍不死人，也没杀过人。但这刀陪他劈了三年柴，砍过树根，剁过冻土，磨得虽钝，也能伤人。他不怕用它，只是不到最后，他不想用。
“你不配让我动手。”他说。
赵三脸色一下子沉了。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到顾寻面前，嘴里喷出一股酒气：“你说什么？我不配？***算什么东西？你也配说这话？”
顾寻后退半步，肩抵着柴捆，退无可退。
“让开。”他说。
“不让。”赵三咧嘴，“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你要是真有种，就该把那三十文要回来的时候，当众扇他耳光。你要是真硬气，就该让他跪下磕头。可你呢？你轻飘飘一句‘算了’，就完事了？你这是瞧不起我？还是瞧不起我们这些混日子的人？”
顾寻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来。
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欺负他。
是因为面子。
赵三觉得，他顾寻宽恕了乡邻乙，等于否定了他们这群靠**活命的人。你都不争，你还活得理直气壮，那我们这些天天打架、讹钱、吓人的，算什么？小丑？
所以他来了。要逼他低头，要让他认怂，要让他在这条土路上，跪下来求饶。
“我没有瞧不起谁。”顾寻说，“我只是按我想的活。”
“***少来这套！”赵三猛地抬手，一巴掌扇过来。
顾寻侧头躲开，耳朵擦过他的手指，**辣地疼。
“你躲？”赵三怒极反笑，“你还敢躲？”
他抬起腿，一脚踹在顾寻膝盖上。
顾寻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柴捆压着背，差点栽倒。他咬牙撑住，左手撑地，右手仍握着刀柄，没松。
“你打我，我认。”他喘着气说，“你要杀我，我也认。但你要我跪着求你，不可能。”
赵三盯着他，眼神阴狠。
“行啊，”他说，“你骨头硬，是吧？那我找别人下手。”
他忽然转头，看向路边的小径。
顾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阿栀正从坡下跑上来。
她穿着那件旧袄，脚上是补丁布鞋，手里提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块烤红薯。她显然是听到了动静，一路奔来的，脸上泛红，额上有汗，发丝贴在脸颊上。
“你们够了！”她冲到顾寻身前，张开双臂，挡在他和赵三之间，声音不大，却很亮，“他又没惹你们，你们凭什么打他？”
赵三往后退了半步。
他认得阿栀。
上回他带人在巷口堵顾寻，想抢点钱，阿栀站出来，说顾寻有亲戚在官府，巡检司的顾六叔。他信了，后来查过，巡检司确实有个姓顾的差役，虽不是六叔，但也姓顾，他不敢冒险，只好退了。事后越想越憋屈，觉得自己被个丫头片子骗了，丢了脸。
现在她又来了。
还是那副样子，瘦，不高，站得笔直，眼睛看着他，不闪。
“又是你？”赵三冷笑，“多管闲事的东西，滚开！”
“我不滚。”阿栀站着不动，“你们三个人打一个，还要脸吗？他身上这点钱，你们真想要，我给你们就是。”
她说着，伸手去掏怀里。
“阿栀。”顾寻在后面低声喊。
她没回头。
赵三盯着她，忽然笑了：“行啊，你倒是识相。既然你这么懂事，那就别挡着，自己走开，留他在这儿，我今天不碰你一根手指头。”
“不行。”阿栀摇头，“我要是走了，你们会打得更狠。我在这里，你们至少不敢下死手。”
赵三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你是在威胁我？”他声音低下来。
“我不是威胁。”阿栀说，“我只是说实话。你们怕惹事，所以才不敢在镇子里明着**。你们欺负的都是没靠山的，可你们也知道，一旦出了人命，官府不会不管。所以我站在这里，你们就得掂量掂量。”
赵三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暴起。
他一步跨上前，右手猛地伸出，直抓阿栀衣领，吼道：“又是你多管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