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桂香满巷，偷来时光------------------------------------------，终是在这日清晨收了尾。，浅浅落进小镇街巷，潮湿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檐角垂落的水珠滴滴答答，坠在地上碎成细响。连日闷湿的浊气散了大半，风里竟隐隐裹着一缕清甜的桂香。，巷尾几株老桂树，已悄悄缀满了细碎金蕊，风一吹，香气便漫得满街都是。，苏晚星扶着门框慢慢走了出来。，身子仍带着几分虚软，连日紧绷的神经松下来，往日里凌厉逼人的锐气便淡了许多。长发随意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角，脸色虽依旧苍白，眉眼间却少了满身的戒备戾气，多了几分慵懒的倦意。，听见动静抬眸看来，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温温柔柔的，像方才破云而出的日光。“身子好些了？”，淡淡颔首，算是应下。，她早已不再像初醒时那般处处针锋相对。沈清辞从不多问她的来路，不探她的过往，只默默为她备上温热的粥食，添好干净的粗布衣衫，安静守在一旁，给足了她所有体面与安稳。，是她活了二十年从未拥有过的。，却也再做不出冷言相向的模样。，起身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身形上：“风还有些凉，别站太久。今日天放晴了，巷尾的桂花开得正好，若是闷得慌，我带你去走走？”。，从前是苏家深宅，如今是亡命奔波，早已忘了何为闲庭信步。可鼻尖萦绕的桂香清浅温柔，眼前女子眉眼温和，心底那点潜藏的向往，竟悄悄冒了出来。，她轻轻“嗯”了一声。
短短一字，便算是应下了邀约。
沈清辞眼底笑意更浓，随手取过墙边一柄素色油纸伞，并非为遮雨，只是怕晨间风露凉，挡一挡街巷里的湿风。
两人并肩走出私塾院门。
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白墙黑瓦错落相依，家家户户门前种着花草，雨后草木青翠欲滴。巷子里人烟寥寥，偶有晨起的老人缓步走过，皆是温和淳朴的模样，没有豪门深宅的尔虞我诈，没有军阀府邸的刀光剑影，安稳得不像话。
苏晚星一路走一路张望，眼底藏着些许陌生的茫然。
她自小长在津城繁华豪门，见惯的是车马喧嚣、锦衣华服，从未踏过这样朴素又安静的江南小巷。这里没有算计，没有逼迫，没有身不由己的联姻，没有旁人鄙夷嫌恶的目光。
寻常烟火气，竟成了她求而不得的奢望。
“这边走，巷尾的桂树最盛。”沈清辞轻声指引着，脚步放得极缓，刻意迁就着她尚未痊愈的身子。
行至巷尾，几株老桂树亭亭而立，满树金粟细碎，层层叠叠缀在枝叶间。风拂过，细碎的桂花簌簌飘落，洋洋洒洒落在肩头、发间、青石板上，满地金黄，香气馥郁绵长，裹着温柔的暖意。
苏晚星下意识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桂花。
小小的花瓣绵软清甜，指尖触到的一瞬，心底积压多日的烦闷与惶惶，竟悄悄散了大半。
“我许久没有这般安稳过了。”她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
沈清辞侧头看她，只见她望着满树桂花，眉眼柔和，褪去了所有锋芒，竟生出几分易碎的温柔。她没有追问缘由，只轻声应道：“乱世浮沉，难得偷得半日清闲，便好好看看这风光。”
偷得半日清闲。
苏晚星在心底默念一遍，心头微颤。
是啊，是偷来的时光。
她从苏家逃出，一路亡命奔逃，本就是偷来的生机，如今这般与身旁人并肩看桂落秋风，更是偷来的温柔。
沈清辞见她喜欢，伸手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桂枝，递到她手中：“拿着吧，香气能留许久。”
桂枝带着鲜活的水汽，花香萦绕鼻尖。苏晚星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沈清辞的指尖，温热相触，两人皆是一顿，又飞快错开目光，耳尖悄悄泛起浅淡的红。
一路往前，沈清辞带着她绕到小镇后方的矮墙处。
土墙不高，爬满了青藤，站在墙头，便能将整座小镇风光尽收眼底。白墙黛瓦连成一片，远处河水蜿蜒，波光粼粼，炊烟袅袅升起，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我时常无事，便来这里坐一坐。”沈清辞轻巧翻上墙头，回身朝她伸出手，“上来看看，视野极好。”
苏晚星看着她伸出的纤细手掌，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抬手搭了上去。
沈清辞的掌心温软，稳稳将她拉上墙头。两人并肩坐于青藤斑驳的墙沿，脚下是人间烟火，身前是秋风桂香，四下寂静，唯有风声轻轻掠过耳畔。
“我从前总被困在四方宅院之中，从未见过这般景致。”苏晚星望着远处缓缓流淌的河水，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藏不住的落寞，“生来便是旁人的棋子，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沈清辞没有追问她的身世，只是静静陪着她，轻声道：“我也曾以为，这一生便只剩私塾孤灯，孑然终老。可世事难料，总会有不期而遇的温柔。”
她说这话时，目光悄悄落在身侧的苏晚星身上。
苏晚星心头一动，转头望来，撞进她澄澈温柔的眼眸里。那目光干净又赤诚，不含半点功利，不含半点算计，直直落在她心底最荒芜的地方。
连日来的颠沛流离、惶恐不安，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她忽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肆意。
从前她事事隐忍，步步谨慎，生怕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可如今身旁有这样一人相伴，她竟想抛开所有枷锁，肆意一回。
苏晚星忽然站起身，朝着下方的街巷扬声轻笑一声，笑声清亮，褪去了往日的冷硬，带着少年般的鲜活。
“沈清辞，”她转头看向身侧之人，眼底漾着明媚的光，“往后这几日，我便偷一段时光，只做我自己，不做苏家的私生女，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沈清辞抬眸望她，秋风拂动两人的发丝，桂香漫绕周身。她弯起眉眼，轻轻点头：“好。”
往后数日，皆是这般偷来的温柔时光。
白日里，苏晚星会陪着沈清辞守在私塾，看她伏案教书，看她执笔写字，看她眉眼温柔地安抚顽皮的孩童。往日里见惯了冰冷算计的她，竟觉得这般平淡琐碎的日常，格外心安。
午后闲暇，两人便一同穿梭在小镇街巷，去河畔泛舟，看残月映水；去街边小摊买一块清甜的桂花糕，分着入口，甜意漫满心口；趁着暮色爬墙登高，看落日熔金，染红半边天际。
苏晚星会带着沈清辞做许多从前她从未做过的事。
偷偷翻出镇子，去郊外看漫山草木，摘野果衔在嘴边；趁着夜色微凉，溜到巷口无人处，细数漫天星子。她将自己从未拥有过的肆意与鲜活，尽数分给了沈清辞。
而沈清辞沉寂灰暗的人生，也因这突如其来的热烈，染上了明艳的色彩。
她从前的日子，只剩诗书孤灯，清冷孤寂，一眼望不到尽头。可自苏晚星到来之后，风有了香气，月有了温柔，平淡的朝夕，都变得鲜活生动起来。
桂香满巷，秋风温柔。
她们都心知肚明，这般安稳不过是镜花水月，是乱世之中偷来的片刻欢愉。来日追兵必至，前路茫茫，她们终要回归各自的苦海。
可此刻，谁都不愿点破。
只愿贪恋这眼前朝夕，贪恋身旁之人的温度，贪恋这偷来的、独一无二的温柔时光。
落日西沉，金辉洒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桂花簌簌飘落，落在发间肩头。
爱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生根发芽，隐秘又炙热，在桂香秋风里，悄悄缠成了解不开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