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药香绕案，温柔破冰------------------------------------------，淅淅沥沥的声响裹着潮湿的风，漫过私塾的窗棂。，沈清辞搬了张矮凳坐在门口，就着微弱的天光缝补一件破旧的素色小衣。那是她给镇上的孩童做的，缝好一件能换两个铜板，勉强贴补日用。，她的心思却总也静不下来，时不时偏头，望向偏屋紧闭的木门。，从醒来后就再没出过声，安静得让人揪心。。，那姑娘浑身是刺，不是本性刻薄，而是太怕被人伤害。那样凌厉的气场，那样考究的衣着，分明是养在富贵窝里的人，却落得浑身湿透、高烧昏厥的地步，想必是经历了极难熬的事。，人人自顾不暇，她本不该多管闲事。，那双醒来时盛满戒备与戾气的眼，总让她忍不住心软。，最懂孤身落难的苦楚。，屋里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听得出来人在极力隐忍，却还是止不住胸腔的震动，咳得身子发颤。，立刻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快步走到偏屋门前，轻轻敲了敲门：“姑娘，你还好吗？是不是身子不舒服？”，随即传来一道沙哑冰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抗拒：“不用你管。”，依旧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只是站在门外，轻声道：“你高烧还没退，咳得这么厉害，要是不吃药，会烧得更重的。我这里有家里剩下的草药，我去给你煎一碗，喝了会好受些。我说了，不用你假好心。”苏晚星的声音里透着烦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也不需要你的同情，你离我远一点就好。”
她从小在苏家的冷眼和算计里长大，早就习惯了凡事靠自己。别人的好，在她眼里从来都带着目的，她不敢接受，也不屑接受。
更何况，她如今落难，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沈清辞，到底是敌是友。
沈清辞隔着一扇木门，仿佛能想象出她躺在床上，紧绷着身子、满眼戒备的样子。
她没有再劝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我不打扰你。但药我还是会煎好，放在门口，你若是愿意，就出来喝一口。身子是自己的，别跟自己过不去。”
说完，她便转身走向灶房。
私塾的灶房狭**仄，堆满了干柴，角落里放着一个破旧的土灶。沈清辞熟练地生火、添柴，将自己平日里备用的退烧草药取出来，仔细清洗干净，放进陶罐里加水煎煮。
火光映着她苍白温婉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安静又认真。
药草的苦涩气息渐渐弥漫开来，混着灶火的暖意，驱散了梅雨季的湿冷。
她守在灶前，耐心等着药煎好，时不时添一把柴火，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心绪微微起伏。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对一个陌生人这般上心，或许是那场雨里的相逢太过狼狈，或许是她眼底的倔强，像极了不肯向命运低头的自己。
半个时辰后，药汤煎好了。
浓黑的药汁泛着苦涩的气息，沈清辞找来干净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将药汤沥出来，吹到温热，才端着碗，轻轻放在偏屋的门口。
“药放在这里了，不烫，记得喝。”她轻声叮嘱了一句，便悄声退开，回到外屋，不再去打扰。
偏屋之内。
苏晚星躺在床上，浑身酸软无力，头痛欲裂，喉咙又干又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可那股淡淡的药香，却顺着门缝飘了进来，萦绕在鼻尖，驱散了屋内的霉湿之气。
她睁着眼，望着破旧的屋顶，眼底满是烦躁和疲惫。
逃出来的这几天，她一路被父亲派来的人追赶，不敢停歇，风餐露宿，早已耗尽了所有力气。昨夜淋了大雨，高烧一烧，更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她恨透了这种无力的感觉。
更恨透了，自己居然会对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产生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
那个叫沈清辞的女人，太干净了。
干净的眉眼，干净的语气，干净得让她觉得刺眼，也让她莫名的，不敢靠近。
她苏晚星是苏家见不得光的私生女，浑身沾满了苏家的肮脏和算计，配不上这样干净的善意，也不敢沾染。
时间一点点过去，门口的药香始终萦绕不散。
苏晚星的喉咙干得快要冒烟，浑身忽冷忽热，难受得辗转反侧。她死死咬着唇，不肯屈服，可理智再怎么强硬，也抵不过身体的本能。
不知僵持了多久，她终于撑不住，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罢了。
她只是喝一碗药，等身子好一点，立刻就走，绝不和这个人有过多牵扯。
苏晚星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坐起身，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她扶着墙壁，慢慢挪到门边，伸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台阶上，稳稳放着那碗药汤。
黑褐色的药汁还冒着微弱的热气，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奇异地，让她烦躁的心，稍稍平复了些许。
她蹲下身，看着那只粗糙却干净的粗瓷碗，指尖微微动了动。
就在这时，外屋的沈清辞听到动静，悄悄抬眼望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骤然相撞。
沈清辞没想到她会真的出来，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暖意，没有上前，也没有多言，只是温柔地朝她点了点头，便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针线活，刻意给她留足了体面。
没有追问，没有审视，更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怜悯。
这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感，瞬间戳中了苏晚星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会这样顾及她的自尊。
苏家上下，要么对她鄙夷唾弃，要么对她虚与委蛇，所有人都把她当作异类，当作棋子，从没有人，会这样安静地、温柔地，待在她身边，不强迫，不打扰，只是默默给她一份暖意。
苏晚星别开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端起药碗，仰头便喝。
药汤苦涩至极，顺着喉咙滑下，苦得她眉头紧锁，却没有皱一下眉，硬生生全部咽了下去。
从前在苏家，比这苦百倍的东西她都吃过，这点苦，算不了什么。
可奇怪的是，这碗苦涩的药汤，入喉之后，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一点点蔓延开来，化开了她心底积攒多年的坚冰。
她放下空碗，沉默着转身，想要回屋。
“等一下。”
沈清辞的声音，轻轻响起。
苏晚星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只见沈清辞起身，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颗小小的、用糖纸裹着的水果糖，递到她面前。
女子的掌心干净纤细，眼神温柔澄澈，声音轻软：“药太苦了，含一颗糖吧，会好受些。我这里只有这个了。”
这颗糖，是她上次给孩童代课，孩子家长硬塞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吃，藏在衣袖里。
苏晚星看着那颗小小的水果糖，又看着沈清辞温柔的眉眼，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水果糖的甜香透过糖纸渗出来，淡淡的，却格外勾人。
她活了二十年，吃过数不尽的山珍海味，见过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却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被一颗普通的水果糖，戳中心窝。
眼眶，莫名有些发烫。
她死死咬着唇，强忍着心底翻涌的情绪，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说话。
沈清辞见她不动，便轻轻拉过她的手，将那颗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她的掌心。
她的指尖冰凉柔软，触碰的一瞬，苏晚星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
沈清辞也不恼，只是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清浅恬淡，像雨后初晴的阳光，落在苏晚星的心上，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和戒备。
“快含上吧，真的不苦了。”
说完，沈清辞便转身收拾起空药碗，缓步走向灶房，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
苏晚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小小的水果糖，指尖微微颤抖。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剥开糖纸，将那颗糖放进了嘴里。
清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压过了残留的药苦，也一点点，甜进了心底。
她抬头，望向灶房里那个忙碌的温婉身影，雨水打湿的眉眼，终于褪去了全部的戾气和戒备，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茫然的柔软。
江南的雨，还在慢慢下着。
药香萦绕，清甜交织。
苏晚星知道，自己心里那道坚不可摧的冰墙，终究还是，被这个干净温柔的女子，悄无声息地，破开了一道缝隙。
而这道缝隙，注定会成为她此生，再也逃不掉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