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魂消烬余空念  |  作者:皖中有锦绣  |  更新:2026-05-21
雨落孤塾,病骨相逢------------------------------------------,江南的梅雨季,像是永远没有尽头。,笼着青石板铺就的小镇,笼着白墙黑瓦的檐角,也笼着镇东那间破败不堪的私塾。,指尖捏着一卷泛黄的《诗经》,目光却落在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上,怔怔地出神。。,父母在战乱中双双离世,曾经的书香门第一朝倾颓,家产被远房叔父侵吞殆尽,她孑然一身,无处可去,靠着父亲旧日同窗的情面,才在这间几乎荒废的私塾里,谋了个代课先生的活计。,多是镇上穷苦人家的孩子,识几个字便罢了,平日里喧闹得很,可遇上这样连阴雨的日子,便都缩在家里不肯出门。,便只剩她一人。,只有雨水敲打窗棂的声响,单调,又孤寂,像她这半年来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眉眼干净柔和,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袖口磨出了细碎的毛边,却依旧收拾得整洁妥帖。她性子静,也惯了独处,只是这般无边无际的冷清,偶尔还是会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也是被捧在掌心的千金,琴棋书画,诗书礼仪,无一不精。可如今,她不过是个寄人篱下、苟延残喘的孤女,连温饱都要精打细算。,忽然下得急了。,溅起细碎的水花,风裹着雨丝,斜斜地灌进窗缝,带来一阵刺骨的湿冷。,伸手想要关窗,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木框,却听见院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重物,重重摔在了泥地里。,握着书卷的手不自觉收紧。,可如今乱世,兵荒马乱的,什么人都有。她一个弱女子,独居在此,难免有些不安。
迟疑了片刻,她还是轻轻起身,提着裙摆,缓步走到院门前。
虚掩的木门被风刮得微微晃动,她透过门缝往外看,一眼便怔住了。
雨幕之中,青石板路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洋装,黑色的裙摆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身形。乌黑的长发散乱着,沾满了雨珠和泥污,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凌厉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薄唇。
她像是晕了过去,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的雨水中,肩头微微起伏,透着极微弱的气息。
沈清辞的心,猛地软了一下。
不管是什么人,这样淋在雨里,迟早是要没命的。
她不再犹豫,伸手推开了木门。
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发梢和衣襟,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她却顾不上这些,快步走到那女子身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臂。
触手冰凉,烫得惊人。
是高烧。
“姑娘,姑娘你醒醒?”沈清辞轻声唤她,声音温柔得像江南的**,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地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是眉头紧紧蹙着,长睫湿哒哒地粘在眼下,唇瓣干裂,偶尔发出几声细碎的、痛苦的闷哼,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煎熬。
沈清辞看着她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模样,心里越发不忍。
她虽柔弱,却也不是冷血之人。
咬了咬牙,沈清辞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将人扶起来。可这女子看着清瘦,身子却沉得很,她试了两次,都险些跟着一起摔倒,掌心被粗糙的地面磨得发红,也顾不上疼。
好不容易,才半扶半拖地,将人弄进了私塾的偏屋。
偏屋是她平日里歇息的地方,狭小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将人轻轻放在床上,顾不得擦拭自己身上的雨水,忙转身去打了盆热水,拿了干净的粗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女子脸上的泥污和雨水。
随着指尖的动作,女子散乱的发丝被拨开,一张完整的脸,终于露了出来。
沈清辞的动作,骤然顿住。
这是一张极好看,却也极冷厉的脸。
眉骨锋利,眉形微挑,即便在昏迷中,也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桀骜与戾气。鼻梁高挺,唇线分明,明明是女儿家,却有着不输男子的凌厉气场。只是此刻,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毫无血色,平添了几分脆弱。
看得出来,她绝非寻常人家的女子。
身上的洋装料子考究,即便沾满泥污,也能看出价值不菲,脖颈间隐约露出的一截银链,坠着一块小巧的锁片,纹路精致,绝不是小镇上能有的东西。
可这样的人,为何会浑身湿透、高烧昏厥在这偏僻小镇的雨夜里?
沈清辞来不及细想,女子忽然轻轻颤抖起来,牙关紧咬,低声呢喃着什么,声音沙哑破碎,听不真切,只透着浓浓的抗拒和痛苦。
“冷……”
她含糊地吐出一个字,身子缩得更紧了。
沈清辞回过神,连忙将自己唯一一床干净的薄被盖在她身上,又转身去灶房,烧了热水,煮了一碗温热的糖水。
等她端着碗回来时,床上的人,已经醒了。
苏晚星是被刺骨的冷意和浑身的酸痛疼醒的。
头痛欲裂,像是要炸开一样,四肢百骸都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疼得她倒抽冷气。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茫,只有淬了冰的戒备和戾气。
入目是低矮破旧的屋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药草味,全然不是她熟悉的精致别院。
陌生的地方。
苏晚星瞬间绷紧了身子,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浑身绵软无力,刚一动,就重重跌回床上,胸口一阵发闷,忍不住咳嗽起来。
“你别动,你发着高烧,身子太虚了。”
一道轻柔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苏晚星抬眼,循声望去。
只见床边站着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女子,眉眼温婉,肤色苍白,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眼底带着浅浅的关切,干净得像这江南的雨,不染丝毫尘埃。
与她浑身的戾气,格格不入。
苏晚星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警惕地盯着她,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敌意:“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她的语气极冷,像淬了冰,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排斥,浑身都透着“别靠近我”的疏离。
沈清辞被她凌厉的目光看得微微一怔,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却依旧温和地开口,声音轻柔平缓,没有半分不悦:
“这里是镇东的私塾,我叫沈清辞。昨夜我在门口发现你晕倒在雨里,就把你带进来了。你发了高烧,先把这碗糖水喝了吧,暖暖身子。”
她说着,将碗轻轻递到她面前,碗里的糖水冒着淡淡的热气,甜香弥漫在狭小的屋子里,驱散了些许湿冷。
苏晚星却没有接。
她依旧冷冷地盯着沈清辞,目光扫过她干净温和的眉眼,扫过她破旧却整洁的衣裙,眼底的戒备没有丝毫消减。
她苏家的人,从小见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从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谁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女人,是不是父亲派来抓她回去的人?
若是父亲的人,她落在他们手里,就再也别想逃了。
想到苏家那些冰冷的嘴脸,想到那桩逼得她走投无路的联姻,苏晚星眼底的戾气,又重了几分。
她猛地偏过头,避开那碗糖水,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雨:“不用你假好心。告诉我,是谁让你把我带到这里的?”
沈清辞看着她浑身是刺、充满戒备的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看得出,这姑娘定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才会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没有生气,只是将碗放在床边的桌上,轻声解释:“没有人指使我,我只是见你晕倒在雨里,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出事。你放心,我没有恶意。”
她的眼神太过干净,太过坦诚,没有丝毫算计和虚伪,像一汪清澈的泉水,能照进人心底最阴暗的地方。
苏晚星看着她的眼睛,一时竟有些怔忡。
长这么大,她是苏家见不得光的私生女,从小被人冷眼相待,被兄长欺辱,被父亲当作棋子,从来没有人,用这样干净又温柔的眼神看过她。
更没有人,会在她狼狈不堪、落难至此的时候,不问缘由,出手相救。
心底那道坚冰,似乎被这温柔的语气,轻轻戳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可很快,又被更深的戒备覆盖。
她闭上眼,不再看沈清辞,语气依旧冰冷生硬,带着逐客的意味:“我不需要你的同情,等我能走了,自然会离开。你不用在这里假惺惺。”
沈清辞看着她苍白憔悴,却依旧倔强紧绷的模样,终究是没再多说。
有些人,心里的伤太深,不是几句温柔就能化解的。
她只是轻轻拿起桌上的糖水,放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声音轻得像雨丝:“糖水放在这里,你若是渴了,就喝一点。我就在外屋,你有什么事,唤我一声便好。”
说完,她便轻手轻脚地转身,退出了偏屋,轻轻带上了门,没有再多打扰。
屋内,终于恢复了安静。
苏晚星缓缓睁开眼,看着那扇被轻轻合上的门,又看向床边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糖水,眼底的神色,复杂难辨。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破旧的私塾里,药香与甜香交织。
沈清辞绝不会想到,这个雨夜,她从雨水中捡回来的,不仅是一个落难的陌生人,更是她这一生,逃不开的宿命,躲不过的情劫。
而苏晚星也不会知道,这个干净温柔、救她于风雨中的女子,会是她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也是最终,陪她一起葬身烬余的人。
江南的雨,还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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